第三个X君(第4/5页)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煮一整年的面还是会嫌春节的车票贵?从1998年开始,我跟第三个×君大概每人在这里吞下过不少于两百碗面。2004年的某一天破店突然消失,我花了几个星期断断续续地在附近几条马路的犄角旮旯里遍寻不到,大概是被永远穿着大一号制服的城市管理员依法取缔了。自此,我继续在当时地处漕溪路的所谓制片厂混下去的理由也就消失了。

学制一年的表演训练班转眼就结业了,1997年7月,他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还是大大的拉杆箱以及蛤蟆镜,雪白的棒球帽。我大概送了送他,也就是下楼到门口吧。

记得来上海看我呀,他咧开嘴笑着,钻进了出租车。然而他最终没能做成演员,只在来北京上学之前做过几年的海员,在那些以上海为始发地的去往欧洲的货船上。我没有细问过他为何会选择做海员,大概只是待业的年纪,正好碰到了轮船公司考试。他较少说船上的事,只是说无聊,抱怨过一两次食物,也都是轻描淡写。

他比较热衷于说下了船之后的事,外国的风土人情在他而言专指各国的鸡档。比如德国人专门在码头兴建的小镇子,下了码头就是街道,临街的橱窗般大小的透明玻璃窗户里一边过着透明生活一边供君挑选的看上去十分优雅矜持的德国鸡在你按响门铃后会体贴地拉上窗帘热情地招呼你进来然后五分钟内就保准让你完事走人。

她会一言不发地看着你,你在有一丝尴尬的气氛里刚刚穿好裤子,人还没来得及走,她窗帘就又拉开了。她的审视是一种报复吗?有时候你问她借个洗手间,她还要给你脸色看,完全不讲情义。我鄙视地看着他说,你就五分钟还他妈想要有情义啊。五分钟也可以有情义啊,时间不分短长,而且我在给她节省时间啊。

还是泰国好。他比较喜欢去泰国,航程又短,服务又贴心。当他们巨大的货轮离码头还有几海里,鸡档由雅马哈小快艇组成的先遣队已经满载泰国鸡伴着激动人心的乐曲出来迎接他们了,快艇会围着他们转圈,女孩们则撩起上衣给你看,同时对你微笑。你只要用手比划出她胸口挂的号码就算选定,女孩马上整理好衣服,安静地坐好,温柔而期盼地注视着你,静如处子。再有别的人招呼她,也置之不理,装作看不见。短暂的忠诚。

然而时间不分短长,快艇会一直围绕着货轮陪伴它驶向岸边直至靠岸下锚,像是迎接凯旋者,场面欢乐又温馨。然而即便是这些,也没能抵消船上的寂寞,因为伙食差或是未被提及的其他事,几年之后他就不做了。

他同样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来北京学表演——我猜他大概是碰巧介入到某一次拍摄,很可能是群众演员,之后便喜欢上了,信誓旦旦地跑到北京深造。他的热情毋庸置疑,难得的是他对电影的品位和判断都属上乘,只是势利无知的电影圈不会有人重视。

最终他成为了不错的幕后人员,或许还能做到更好,但他不愿再抵御死神的诱惑,抛弃所有,一头扑了上去。不是一切都正在好转吗?悲催的过往不是正在过去吗?你不是正准备要脱胎换骨吗?为什么耐心不能再坚持下去,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所谓生者的无谓的羁绊,好像有什么意义似的。

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回忆固然清晰冗长,但再多也还是不会抓到要领。现在我知道还有更多的事他没说过,说的都是那些经过挑选的开心有趣的,除了像旁人一样看到一个热情爽朗的他,我对他的见识并没有多到哪里去。我看见他努力取悦周围,同时又耿直地与周围为敌。他是在这样的矛盾里走向死亡的吗?

他死前若干年,我们在云南和山东也相处了很长时间。我经常犯错,他经常破口大骂。他工作时专注又投入,心无旁骛,时时跟人翻脸又时时为小小的成功激情澎湃。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他是一个可以称得上精神高贵的人,所有那些与他亲近的人,都该为此感到真正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