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蒂克消亡史(第7/9页)

戴先生事先知道了这些情报——他应该是第一个知道这些情报的盟国的人,所以对日本的末路心知肚明,十分笃定。他知道此刻坐在面前的政客是日本人里稍微清醒的阁揆,即便他们可能也选择相信了德国人马上要在英国本土登陆的情报,但至少不认为这和自己有多少直接关系,更没有被所谓的“不要误了这趟班车”的奇思怪想左右。认识归认识,他们还是没有能力左右局面,所以戴在整个会面中只讲了一次话,他说,不打当然好啊,只要归还满洲在内的全部在华利益,战争赔偿,惩办战犯,我们是可以接受你们无条件投降的。

日本人愣在那里,戴看也懒得看他们一眼,低着头说,不同意是吧?那就继续打吧,我们才刚刚退到重庆,世界这么大,还可以再退,不管退到哪里我们也会再回来,上面几条一点都不会变。说完任日本人再说什么,只顾低头喝茶,日本人不得不告辞的时候他也没有哪怕抬一下眼皮。

日本人一走,他便和杜去山上散步。从山上望过去,海上英国人的军舰是那么小,或许真是不堪一击,但他相信美国人,就破译的日本海军电文来看,他是最早知道日本已行至尽头的人。

香港之行的私事是在散步中解决的。一是香港马上开打,杜要带吴小姐一起去重庆,二是老二的问题。张后来从领事馆出来,学着汪府人的样子也在长衫外套了件皮坎肩,在外滩剪完东亚银行成立的彩之后就坐车径直回家,从此再也没走出过自己的深宅大院半步,日常治安由伪军和日本宪兵共同维护。

但眼下机会来了,汪伪做事的出发点大概不甘寂寞的成分总是居多,仿照宋子文,也要搞税稽警队,委了张为队长。这下体面了,职务高到要去南京述职,不迈出院子一步是不行了。戴是在这时候提起的老五,无非是说,真要做的话,凭老五的本事,在上海他是可以帮到忙的。

晚上杜去找车夫,他正在厨房的小桌上就着几样小菜喝酒,杜便坐下来看着他喝酒。杜的意思,仗也打得差不多了,不久就能回上海,他还跑了不成?一起去重庆吧。车夫浅浅地抿一口酒,说重庆山多,热,又总是下雨,我们拉洋车的最讨厌这种地方,不去。他望杜一眼,说,本来我拉辆洋车,最远到个徐家汇,这些年,世面也见够了,重庆有戴先生照应你,你就让我回去吧。

两个外甥有些哭闹,一直送车夫上到船,风大雨大,更显出离意。杜站在后面看着他们,雨越下越大,在岸上很有肆虐一切的样子。海里便好得多了,海面上基本还算平静。

至于老五,不仅帮忙还亲自动了手最后搭了自己的性命进去则是戴和杜都不曾料及的。表面上张是坐汽车去南京,好几辆车趁着夜色开出来,老五却知道他只是佯装乘汽车,坐上一小段之后,其他车仍往南京方向开的时候张啸林已经悄悄到了北站,从那里上火车。

老五手持一张李士群亲自批注的通行证,提早在南站上了火车,大摇大摆地坐进一等座,只等张上车。只有皮包里的小手枪当然不够,她起身去车箱的连接处抽烟,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取出火车上的钥匙,打开了靠铁轨里侧车门的锁。大概不常开或从不开,她费了大力,弄断了自己新涂的一只指甲。锁终于开了,她伸手确认了一次。

计划简单、蛮横,容易成功却绝无后路——等张低调地上车后,一定会看见面冲门坐着的老五,四目相对,他肯定转头跑,老五就取皮包里的枪射他。他的保镖皆会去攻击老五,而他会继续往外跑,直至下车。此前一直潜伏在北站铁轨上的车夫会经由老五开锁的门上车,从身后射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