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乍起(第7/8页)

沈忠心里一突,顺着他行走的路线望了望,一边吩咐人给他拿钥匙,一边隔着距离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着。

因为大宅的特殊设计,往北的路很长,经过几个跨院,绕过几条回廊,才能够抵达。办喜事的缘故,家里的各处都点了红灯笼,随风摆动时在地上投射出绰绰的光影。沈御风不紧不慢,很有些信步闲庭的意思。一边走着,不时会抬头看一看暗蓝的天。江城今年的冬天要比从前晚了一些,像是现在,梅花还在盛放,而阶下的迎春不过才开了几朵,冷风中摇晃,瑟瑟发抖,更显寂寥。虽然出生在江南,他却并不怕冷,反而是夕溪分明是北方人,一到冬天就比谁都要裹得严实,稍微一被风吹,就容易生病。嫁给他的四年间,她冬天卧床生病的案例,不胜枚举,实在是不可思议。

如她这般美丽又体弱多病的人,在沈御风的印象里,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母亲。虽然她早就去世了,但因为早慧的缘故,他对那些关于母亲的片段和细节仍然记得十分清楚,如果把这些记忆延伸,他就能够拼凑出自己儿时的模样。其实他不太会常想这些细节,因为一旦记起,一切都会像是电影放映不能够暂停或者快进,而这部影片的终结,是他为母亲送终的那一幕,自己麻木如偶人长久的跪在灵堂前,隔着燃烧着纸钱的火盆,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虔诚地磕头。

夜深人静,皮鞋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在窄小的过道偶有回音,更显寂寥。此时的沈忠手里已经拿着钥匙,但心里仍然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去,那个地方。

终于,走过狭长的夹道,又拐了几个弯。沈御风在梅园的门前,停住了脚步。他先是怔怔地看着那一对铜制的兽面衔环,等感觉到沈忠地靠近才退后了一步,头也不回地对他道:“门打开。”

沈忠的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虽然手里握着钥匙,却没有立刻照着他说的话去做,而是看着沈御风的脸道:“先生,梅园很久没人来了,也知道他们打扫过没有,等明天找人来清理过了,再来吧。”

他说完又看着沈御风,眸色里全是担心,但沈御风的面色却一如往常,淡淡地问:“刚才不是拿到钥匙了吗?”

背后就像是长了眼。

沈忠无法,只得掏出钥匙开了门,要推门时又听沈御风对他说:“钥匙给我,你忙你的去吧。”

这分明是在赶人了。

此时梅园的门仅打开了寸许的缝隙,沈御风的眼睛如同能够透过那缝隙,见他人之所未见一般。

沈忠见此情景,想说什么,嘴巴嗫嚅了两下,终究还是紧闭,双手将钥匙送上去给沈御风,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远,沈御风伸手推开了梅园的大门,这一瞬间本就存在的暗香似乎冲破了闸门,扑面而来,味道更加浓烈了。他的心里,似乎被人重重地按了一下,这味道如此熟悉,以至于充斥着他短暂的童年,令他这一生也无法忘却。只是那伴着暗香的温柔的笑,永远的消失在这小小的天地,再也不会回来。

每年的冬天梅园都会开满了红梅,今年依旧如此,他慢慢地走上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一步一步逼近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虽然这里不常有人,但却定期有人过来打扫,所以一切都还算是干净。推门而入,堂屋的正中紫檀木的架子上,放置着一根梅花簪,是母亲生前的用品。他走到前面,拿在手里细细地瞧着,回想起母亲生病时父亲一日复一日坐在她床边的样子。因为母亲闻不惯药物的味道,室内常常熏香,他的记忆中,自己总是站在门口偷偷看着他们,而父母的脸都则是隔在袅袅的青烟后面,若隐若现的不真实。

他独自沉思了许久,又看了看四周。家具都还在只是陈设早已经没了,室内只有清冷的味道。他抿唇返身往外走,刚踏出屋门,就瞧见一个人站在仍然灼灼盛开的红梅之下,院落之大,只显得她的身影伶仃寥落,无限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