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第13/23页)
这种感觉在我们驶过大片田地时尤其强烈。我从未看见有人在这块地里耕作。路边有高大的橡树,树干粗壮直立,间隔宽且均匀。这些橡树像一百年前种下的(当年种下树篱和橡树的人大概确信这个角落会一直维持原貌)。
我来山谷后的第二三年,冬天河水泛滥,淹掉了很多河岸,在湿草甸上辟出湍急的水道。这边长着大橡树的田野也被淹没,在一定光线下像一片湖面。天鹅、黑水鸡、黑鸭、小野鸭等水禽离开了原先的河道,在这片田野上扑腾,好像不光是为找到了一块新的觅食地而兴奋,更是在庆祝陆地上新生了水面。水几日后退去,田地湿漉漉的,到处是一堆堆夹杂着草叶的黑泥,仿佛水流把草推向了错误的方向。自此以后每个冬天,只要看到黄底黑字“小心洪水”的市政告示牌挂在路边,我就等着好戏重演。
路沿着山丘的岩脊起伏延伸。河在右手边,时而近,时而远,时而与路面齐平,时而比路面低。一条狭窄的河流在宽阔的山谷蜿蜒穿行,提供了很多景致。这条河的两岸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仿佛是两条河。
路开始急转弯,河水逐渐从视野中退去,田野将它和路分开。然后出现了一条长满野草的小径,斜穿过田野直通河流。
我的邻居说:“我小时候常在这里骑自行车。我喜欢骑到山顶,再顺着那条小路冲下来。小路尽头是通向河对岸的一座小桥。”
他小时候,应该是四五十年前,也许在战争即将爆发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安静的路,辽阔的天空;没有现在这样不时开来的轰鸣的飞机,西眺几英里,也见不着客机喷出的白色尾巴。这些飞机尾流像粉笔印,遇到一定的大气环境,它们会聚在一起形成厚厚的云层,从地平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显现出地球表面的曲率。
邻居又朝小径旁两座破败的红砖小屋点点头。它们是路上仅有的建筑。
他说:“我一直觉得住在那里不错。以前牧羊人总住在那里,那时候这周围有更多的羊。”
我离开庄园的小屋后,就会搬进这两间农舍,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们。但是我不记得打照面时有邻居陪同。当时我对它们不太在意,倒对邻居更有兴趣,还觉得他想住农舍的愿望也是任性的表现,又一个暗示着他藏而不露的温柔的表现。
很久之后,在搬家住到这条小径旁之后,我才想起这一趟,这一出,记起了这段插曲。
一个周六下午,有辆车沿着小径开下来,经过我的农舍,接着费力地(路很窄,跟车几乎同宽)倒着开进了我屋的入口,停在那里。开车的是一个年轻人,同车还有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下车沿着小径往下走,又走上来。她透过篱笆往里张望。年轻人解释说,他的祖母在故地重游,她来找孩提时代和她牧羊的祖父住过的小屋。她记得有一条小径,狭窄的尽头通上一条步道,然后是一座跨河小桥。她以前就经常在早晨走这条路去河对岸的农场取牛奶。年轻人说,这条路没错,但他祖母不认得她祖父的屋子了。
我异常尴尬,为改造了这屋子而尴尬,这导致老太太陷入困惑。入口和车道改了,新房子的前半部分老人也许能辨认出来,因为是那两间农舍的后部改建的,但它的后半部分是拆掉她祖父的房子后扩建的;庭院花园取代了老人记忆中的果园菜园。(但她的记忆中应该还有长年累月留下来的不可燃烧的家庭垃圾,部分堆在那里传给了我;我接手的时候已然灌木丛生的花园在这些年里也应该经过了几度改造。)
面对这位老人,我为我的所作所为感到窘迫。想到自己是一名入侵者,一个来自另一个半球的入侵者,想到自己摧毁或破坏了老太太的过去而倍觉窘迫,正如我在别处的过去已处处被摧毁,我成长的岛,甚至这里,我找到第二次生命的山谷,庄园的那座小屋,一个曾让我激动、欢迎我、唤醒我的地方,它们都在不断变化,到我离开的那一刻仍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