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第9/42页)

走进果园,一边是儿童屋和皮通的庇护所,中间隔着一条还未被修剪出来的小径。另一边是庄园的花园,填满了湿草甸和菜园间的空间,接着填满了湿草甸和庄园间的空间。

尚未离巢的雏鸟在果树树洞中叽叽叫。去年的果壳——灰松鼠的作品——在果园和宅子草坪间的小路上咯吱作响。这条小径依着菜园。坚果树纤细的树枝折弯了——至少在皮通来之前如此。玫瑰花圃边的小石径在蓬勃生长的荨麻和野玫瑰丛中仍依稀可见。接着就是草坪。我担心侵扰到房东(虽然菲利普斯夫妇说不用担心),沿着湿草甸边的路走。

湿草甸或湿地已经明显漫过了曾经的花园。某些装饰性的树,尤其是粉红色的山楂树,如今长在湿地里,周围是废墟和湿地植物。这里有很多湿地植物,尤其是芦苇,也许是为了矛形树叶的美而种植(像中国或日本书法),这些植株很多越过了皮通试图保持整洁的小路,在草坪上发芽,就像是甘蔗田里焚烧垃圾时的火苗,火星越过防火墙飞溅到附近的绿野中。

草坪上坡缓缓地连向屋子。草坪上有一棵巨大的常绿树,它一定比房子还要老。菲利普斯夫妇的住处和小阳台——阳台上挂着衣服——在树的一侧,塑像后面。房子没有太久历史,建于本世纪初,却是老式的。正如草坪那头重建的教堂,这所房子也是过去特殊观念的产物。在强盛帝国国力的支撑下,这是对种族、历史和文化的肯定,也是当时审美的反映。房屋后墙是灰色的:灰色的石头斑驳发霉。

我从没仔细打量过庄园的后面。我不想去侵扰,此外,我亦不了解它的内部格局,不知道我那有的是时间的房东会从哪扇窗户看出来。

他会看着窗外完美的景致:前部长着大树的草坪,一侧的林木,草坪之后是下陷的湿草甸,长着柳树、芦苇、竹丛、山茱萸和亲水的灌木。河水、河边湿草甸、柳树、河道以及浸在水中的田野,田野会早早地映着晨光,接着是光秃秃的丘陵。(月光洒在湿草甸上,暮色在远处渐渐消退,明月在荒野上升起的画面是多么的迷人。月色中的河流与雾气真是美到无法形容。)

相较之下,现在连着庄园的那片地只能算“区区”几英亩了。河那边的土地属于另一个庄园主。因为不再需要湿草甸来放牧,因为上世纪末农业机械化使小山村不断缩小,被丘陵上的军用设施所取代,因为这一系列的意外,庄园后面的风景、我走过的风景,成为从康斯特勃时代以来就不变的自然。这景色中没有房屋,没有农民在河上、田间劳作,就像丘陵被耕种前的样子,几乎是一派自然公园的风光。这儿离索尔兹伯里和威尔顿这两个著名的古老小镇只有几英里。离南安普顿和安多弗这样的现代化城市群也只有几英里,那里有贝辛斯托克这样的维多利亚时代的铁路小镇,有红砖筑的新旧建筑,还有古老的温彻斯特教堂中心周围维多利亚时代哥特式的黑砖建筑。

我小屋所在的小小村落——以及无路丛林中的儿童屋——只是庄园大设计的一部分。但是我的房东所见的完美景致有着自己的腐朽。你会想当然地认为这景致很完美,其中(常春藤、林中枯木和被割断的湿草甸)没有会让人不安或生疑的地方。在这幅景色中,没有什么能鼓励一个精神虚弱的人去寻找不完美之处。他的精神虚弱源于个人的缺陷与失望,尤其是对自己人身安全的了解。这景色——如此完整而了然——仿佛在说:“这就是世界。为什么要担忧?为什么要干预?”

草坪尽头是一片树林,能隐约看见树篱、草木茂密的小径、铺满树叶的步道和石缸。我从未走进去探索。草坪尽头有一个很大的温室,仍在使用,它的木框架很坚实,从远处看坚实得像是个整体。但是玻璃壁后的绿意是温室中长得异常高的绿草——温室里是一片野草;很多玻璃镶板掉落了。在我看来(基于我对特立尼达老庄园宅子的了解,那种法式加勒比风格的宅子),这温室——且不论规模——暗示了财富。早年它是“特别定制”的:它的木料与水泥地板的厚度,它的门,它的铰链与铁艺——一切都过于结实。这种铺张是建造者专为富人所用,就像店家给豪宅送货都会挑最好的东西一样。建筑风格看着就让人心满意足:每一样东西看上去都那么自我,并且可以代代相传,不脆弱,不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