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第30/42页)

我来这里的第三年,第三个春天,这呼喊声比以往更频繁了,大概和我房东的状况有关。严重的病情一度让他几乎无法行动——也就是菲利普斯夫妇来照看他和宅子期间——后来他开始缓慢地恢复。据说某些药物可以抵消他的倦怠病,他摒弃隐退和单调,恢复生气。一台手术多少恢复了他的视力。

我房东得以重获生机,回到他的特殊世界,多亏了菲利普斯夫妇。菲利普斯先生专业又善解人意,是强壮的保护者,作为患病的雇主同时仰赖他人照顾的房东能够信任他。菲利普斯太太则在丈夫的力量外增加了温柔,她还能欣赏房东的艺术特质。房东起初写诗,视力恢复后便开始画画。他的画流畅、熟练、简单得让人诧异,仿佛以前画过很多遍,尽管它们取材自他刚恢复的生活:来自另一个时代,比尔兹利①的风格,藤蔓般的长线条和细小点描,反衬大片留白。

有些画印成了复制品:是他一如既往的或者觉醒的奢侈——他让菲利普斯太太送到我这里,代替了第一年的诗歌。

房东在这次苏醒和重生中向菲利普斯夫妇作了妥协。据菲利普斯夫妇说,他对他们的态度变得温和。他们成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告别的生活的一部分。菲利普斯夫妇因而感到自己被需要;也许之前没有哪一份工作让他们有如此感觉。于是他们也变得温柔,不再急躁,也能更安稳地在庄园待下去。对于他们的强硬,现在得以解释一二:人一旦发现这个世界是冷酷的,便也想用冷酷武装自己,好直面命运的安排。在庄园变得自信的菲利普斯夫妇快乐起来了,因为他们不再是异乡人;和他们的雇主在夏天里一样高兴。早晨一遍又一遍的“弗雷德!”的呼喊说明了一切,如同我上一回瞥见快乐的菲利普斯先生——像个经理——开着庄园的车载着他的雇主,驶过老山毛榉树下的路。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来年夏天。皮通经常要出门,回来后不时会有些新闻告诉我。“我今天几乎什么都没做。我今天一大早就被叫走了。”他不再抱怨;他喜欢被“叫走”的感觉;他近来很悠闲,和雇主发展出新的亲密关系,这亲近让他的生活几乎奢侈起来:乘车,购物与观光行,都是在工作日的早晨。“他说,‘皮通’——他是这么叫我的,你知道,他不叫我皮通先生。”他作这样的解释是因为我叫他皮通先生。“皮通,我觉得我们今早该去沃尔沃斯百货公司。我听说那里有不错的园艺部。”“沃尔沃斯,”皮通说,语气调侃中带着尊敬,“想象他在沃尔沃斯的情景。”

有时,我会听到菲利普斯先生对这一趟趟夏日出行的重复描述,偶尔还会听上三遍。不过那是艾伦,一个伦敦文人说的了。艾伦是房东的远亲,有时候来庄园度周末,他说孩提时就来庄园拜访过,那时战争刚开始。

艾伦年近四十,小个子,和我差不多。他为自己的身高所苦。他差不多一见着我面就告诉我——好像是要抢在我之前提这事——学校有个老师叫他“小矮子”。艾伦对自己身材的忧虑也许可以解释他可笑的行为、突兀的笑声和在伦敦聚会上剪裁与色彩夸张的着装,我时常在那些聚会上看见他。花哨的穿着和轻佻的举止,同他神经质得有点狡诈的眼神形成对比,同他拜访庄园时衣着举止的持重形成对比,在庄园里,人们有时能意外地在他脸上看到老太太的神情,那种一脸的皱纹成为愉快的皱纹之前的神情。

艾伦在庄园里很多时候似乎是独处的。他常在庄园游荡,穿着讲究,经常一身乡间风格——但是没有人留意他的衣服或者情绪。他为什么来这儿?他说他喜欢这宅子,这氛围;而且他为我的房东着迷,觉得他非常有“时代感”,这个时代按艾伦的说法是在“大洪水之前”,是“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