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第36/37页)
她写到她从广播里听到我的名字;她听到了很多次,甚至在电视上看见我,但是直到现在才想起打扰我。她再次介绍了自己。她再次讲述了我曾写过的她的过去。她说自己“管理”我在去牛津前住过的“肯辛顿”的“宾馆”,没有提到伯爵府所在的那条街上的意大利餐馆。“我觉得你不知道,我在意大利有个女儿,由我姐姐替我照顾着,直到我能接女儿过来一起生活。维克多,这个女儿现在已经三十五岁了,她有个可爱的小女儿,英语说得让人不相信她是意大利人。”这是信第一段的结尾,笔迹是一致的,快速、坚定,只在最后有些动摇。
之后一行行字开始倾斜,字母倾斜得更厉害,字与字的空隙变得不规律:写下信的上一段后,过了很长时间,也许过了好多天。“我曾和一个你一点都不喜欢的人一起出门。实话讲,维克多,我没那么喜欢他。但是战争改变了很多事,你和奇怪的人相处。你厌恶牧师,不喜欢他们说的话,你知道年轻就是无知。”
“出门”——了不起的措辞。我之前没听过谁用这个词。和安吉拉交往的是个暴力罪犯,我认识她的时候也许他在牢里,如此老派、含蓄的词用在这样的人身上。他们在战时的意大利相遇。她很高兴追随他,从战后混乱的意大利到和平有序的伦敦——虽然她和我一样对伦敦知之甚少。
“你去牛津后情况变得糟糕。他不来宾馆了,我像那些时候报纸里写的憔悴的妻子,只是我不是人妻。然后他好几次来宾馆捣乱,我以为自己要被解雇了。但是某天有个人出现在宾馆。一个穿着粗花呢外套的高个子。他第二次和我说话时注视着我,我觉得他一定是上帝派来的维克多,你知道我不是很虔诚但我必须说,我看见了上帝之手。我去了天主教堂,点了一支蜡烛,这是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做过的事。但你那个好朋友得知之后匆忙来到宾馆,准备大战一场。我不知道他想怎么样。但是一看到要对付的人他开始发疯了,真是可怜。他像是要哭出来,真是丢人。风度就是风度,那时候我知道英国绅士是打不败的,维克多。你只有认识英国绅士之后才能说你了解英国。我们的好朋友夹着尾巴走了,但换了个把戏,开始打电话咒骂,不断骂穿粗花呢外套的人。”
这个穿粗花呢外套的人娶了安吉拉——虽然她也不了解他的背景,不知道他会带她过什么样的生活,正如她上一回追随那个男人来到英国那样。她把女儿从意大利接了过来;他们都住在白金汉郡直到她丈夫去世。在安吉拉的信中,那些欢快的岁月转瞬即逝;那个给她快乐岁月的男人几乎没有被提起。
信中多半讲的是她丈夫去世后的事情,主要是她女儿。这个女儿小时候被安吉拉丢在了意大利——理由是充足的——她随着暴烈的情人来到伦敦。女儿被带到安吉拉白金汉郡的家中,在当地的学校上学。但是女儿长大了,突然成了安吉拉的敌人。依安吉拉的说法,女儿的几个男朋友都不好,成家的丈夫非常恶劣,甚至进过监狱。女儿和女婿折磨安吉拉,在她丈夫死后尤甚。他们让孩子们和安吉拉对立;他们不许安吉拉去他们家。
这是安吉拉来信的要旨。这是她坐下来写信的原因,而不是为了追忆过往。这封以不同的心情断断续续写下的信,不同的字迹无疑是从丈夫和在当地上学的女儿那里学来的。这封信有些部分很难懂,像我有时从深陷在某种情绪中的人那里收到的信:信是寄给我了,但不是写给我的。我无法把内容串联起来。我一段段跳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