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第32/37页)
我在伦敦没有房子,租了一间海豚广场的公寓。它稳定地消耗着我的存款,每周都是那么多。账单是一个女人的笔迹:圆而简单,字的下部线条是一种规律化的扇形图案,暗示她是个平和的女人,肉体的欲望得到了满足,没有焦虑。我羡慕她的平静、没有野心。我去办公室付账时想看看是哪个女人。她就在这些从我身边走过的薪水奴隶、在这些女性雇员当中,也许并不知道写下我凶猛而虚弱的开销是多么幸运。
夏天过去了。十九年来,我头一次在英国觉得冷,觉得穿得不够多。此前我在夏天和冬天穿一样的衣服,不觉得需要穿套头衫或者保暖衣,甚至不穿外套。我一直期待严寒的天气、短暂的日光和下午的灯光。现在却需要添衣服,且越来越觉得冷,我感到了冬天真的是冬天,充满黑暗。
某天,我的窗下来了几个工人。他们开始聊天。听着就像是一出戏剧:不同的声音,小心的对话,任务,句子,想法,炫耀,装腔作势,风格。我在英国从没听到工人彼此间这么说话,在室外长时间地这么大声说话。像是在一个未知的国度偷听,我心生害怕。我知道英国的另一面:牛津,广播中的人,作家。我在这个国家生活了这么久,从没和这类人有过交往,也没在书上读到过或在电影里见过。
我最后在格洛斯特镇上一座私宅落了脚。这是潮湿的一天。火车站湿冷,想必离塞文河很近。格洛斯特远离它宏伟的大教堂,是一座平庸的小镇。我并不想选择这样的地方,但它提供了房子、庇护所和款待。
房子在小镇边缘:简陋的房子建在简陋的田间。截去枝梢的柳树,窄而脏的小溪里漂着工业垃圾,柳树和小溪像是城市贫民窟的特色。这不是我会选的房子。但这是一个人的家,装饰得像个家,有家的气氛。它欢迎我。
第一天午饭时,房子还生了煤火。法式窗户对着长而窄的花园——为了过冬小心地修剪和翻过土。远处是铁路货运编组站的声响——在这个距离听来不知怎的还挺舒服。这座房子的一切都友善而美好。我在这淡泊的环境下觉得受到了保护,孑然一身,远离我所知的种种会带来伤害的事物。多个星期以来,我第一次感到自在。
那个下午,在房子的前屋(里面家具虽旧但打理得很精心),我几周来第一次寻找在维多利亚时开始写的书稿,关于自由和失去的系列。现在再看,我感觉自己写得还不赖,我甚至看出一个句子已经鲜活起来——我专注于词语营造出的情绪之中,句子就这样流淌出来。我在维多利亚时不曾抓住这种关键的创作时刻,也许是因为我对如何往下写感到焦虑,也许这焦虑源自我担心维多利亚之后我要去哪里。
如今,意识到那个好句子的有效性,我沉浸在文字创造的图像与联想之中。我再次振作,沉浸到当初在非洲时的情绪中,那个句子也是在这样的情绪中写下的。我听到——或是创造——故事不同阶段的对话片段,这个故事充满对话。我简单地作了记录。直到我从情绪或专注中走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追溯的回忆有多遥远。
作家的才华初露头角时,我培养(或是发觉)了集中注意力的能力,能在干扰之中创作。这种能力(需要一两个小时,短时间内无法奏效)甚至能快速使我抽离或躲避严重的焦虑,就像引擎负荷过重停止工作,我把世界推到一边,进入写作状态仿若走进一座带围墙的花园(这是经常出现在我脑海的画面)。写作让我坚强,它平息了焦虑。现在写作又让我重整旗鼓。我的书回到我手中。我开始缓慢地写作,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