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的花园(第14/38页)
虽没有听人说起,但我相信马驹死了。这是养牲口的人的残忍之处。不是绝对的残忍,更是一种随意,是照看依赖于人的动物、目睹其整个生命周期的人会有的态度。他可以表现得温柔,却想着奶牛虽然能产那么多牛犊和牛奶,有一天还是要被篷车送到屠宰场。
奶牛、青草和树木,都是乡间美丽的景致,存在于我身边。虽然我不曾真正置身在它们之中去欣赏,但我觉得自己向来了解它们。下午散步途中,我有时能看到山坡上黑白相间的奶牛映衬在天空中。很像童年在特立尼达岛上熟悉的炼奶的标签。那里没有这么好看的奶牛,那里很少有新鲜牛奶,多数人喝进口的炼奶或是奶粉。
现在,离那处风景不远的是残酷的行径。那被骟的流着血的马驹暴躁地晃着头和鬃毛,被那对脑袋很大的父子牵到紫杉树下的白门处,这一幕在我脑海里萦绕了许久。
那个镇上的家庭“得救”了。(他们是从布里斯托来的吗?还是从斯文顿?在当地人看来,城镇多么让人害怕!我也怕,不过原因有所不同。)但是他们在乡间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私密或是不引人注意。他们在这里比在镇上更受人指指点点。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我在公车上听到一些议论,更多议论是照看庄园的夫妇告诉我的。他们如此惹人注目,引起这么多不快,该离开了。
租车人布雷是他们的邻居,他喜欢独处,我从他那里听到关于那家人唯一的好话。有天晚上,布雷来救一只困在我阁楼里的鹦鹉。他轻易地救出了它,接着说起了邻居,说起了挤奶工的大儿子:“他对鸟不错,你知道吧。”
布雷两手捧着这只受惊的、羽毛亮丽的蓝黑色的鸟。他用两只手捧着,这样鸟在他的粗手指上休憩,鸟头在他食指和大拇指圈成的环中。两手轻轻一动就能压死鸟,但是布雷只动了动大拇指,轻轻地抚摸着鸟头,两只拇指交替抚摸,直到鸟回过神来为止。布雷虽然把屋前的地改成了汽修用的院子,却仍是个乡下人。他以一种自幼就熟悉鸟的方式畅谈鸟和它们的习性,几乎像是来自另一个时代。我疑惑布雷对鸟的这种了解,挤奶工的儿子怎么可能做到。
马圈中取代棕白相间的马驹的,是一匹高大优雅的马。我听说它曾是匹著名的老赛马。我觉得它的出现和挤奶工没有什么关系。也许是当地的某个土地业权人,甚至是哪个暗暗要赶走挤奶工的人,带来了这匹马。
我不知道这匹马的名字和它赫赫的名气。我也看不出它的年老。但是它的确很老,只有几个月或者几个星期可以活了。它来山谷是等死的。我还觉得它肌肉健壮,皮毛光亮。它像名运动员,虽然年纪大了,丧失了力量和灵敏,却保留着长久训练而来的优雅形体。
听说了这匹马的盛名与他的胜利纪录后,当我注视着马圈中的它,不禁思考起拟人化的问题。它知道自己是谁吗?它知道自己以前在何处?它是不是在意?它怀念人群吗?
某天,我到庄园边缘去看这匹马,穿过深草丛,踩过一大堆正慢慢变成肥料的湿山毛榉树叶,穿过布满青苔、长霉的苹果树,瞥见了一边绿树成林的果园的剩余部分。老赛马把头转向我,一副好奇的样子。接着我痛苦而紧张地发现,马的左眼瞎了。我走近时,它需要转头用明亮而充满信任的右眼来看我,那只眼仍让我觉得那不像是老去的眼睛。
它是如此高大!靠近它之后,我发现它的皮毛更有光泽了,肌肉也更坚实。这匹马习惯了人的关注和友善,有人靠近时很平静。看它头一侧的瞎眼更让人痛苦。眼睛整个被取出,皮肤长得盖住了眼窝。眼窝上的皮肤非常完整,这样眼睛瞎的一侧的马头像是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