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9/10页)
任秋风说:“记住,密码是六个8,也就是888888。”
胡跃进揣上存折,往窗口走了几步,忽又折回来,说:“你是不是想带着这钱跑啊?”
任秋风吞儿笑了:“你说哪?”
胡跃进咂咂嘴说:“看来,你也不容易……要是等到明天,那些人不得撕了你呀?!要不找根绳,我把你顺下去,你也跑了吧?”
任秋风摇摇头,又是长叹一声:“天网恢恢,我往哪儿跑?”
五
夜淡了,空气开始变得凉爽。
任秋风的屁股已经坐木了,坐成了一个桩子。他身上惟一活的部分是他的脑子,他的脑子就像机器一样在时间中高速运转,一次次地回放……六年了。六年来,他在想,他都做错了什么?
很多。有的是一错再错……可最关键的,只有一点:他经商,却没有商人的意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利润。从骨子里说,他不具备一个商人的特质。他没想挣钱,他甚至不在乎利益。他派三十个最优秀的女营业员,坐波音737在天上飞来飞去,到处做示范,却从没计算过成本……如果他门心思考虑钱的话,他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商场,只是他的一块阵地。而他想征服的,却是这个世界。
胡跃进说的对,就是那个球,地球。他一味地扩大规模,就是想在这个地球上,一处一处,都布上点。他想得太大了,他雄心勃勃,一心想成为世界第一!他要把小红旗插上地球上的每一个城市。就像小时候说的话一样,他所渴望的,在模模糊糊的意识里,仍然是“解放全世界”。可这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世界”么?恐怕也不好这样说。这里边似乎含着一种东西,一种很自私、很武断的东西。是啊,这么赶紧,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没想过。真没想过。现在想,也来不及了。有一个念头,是他不敢多想的,那就是,他要改造的物质世界,是不是把他给改造了?
六年来,他只歇过三天,就是跟上官结婚那三天,即使是在丽江那三天里,他的心也没有歇……可他失败了。这是一个男人的失败。这时候,他才发现,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意义是大于生存的。他所追寻的,是意义。可“意义”又是个什么东西?
只是心不甘,他不甘心哪。一盘棋,走得好好的,就为那区区两千万,就把人将死了,实在是不值!可现在是全线崩溃,四面楚歌……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又有什么办法?罢了。
天就要亮了,任秋风动了一下,缓慢地站起身来,拖着两条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走上了楼顶。
在踏上楼顶的那一刻,他感到了空气的清爽。在城市里,也只有这一刻,也只有人们还未醒来的时候,空气是清爽的。一旦人们从一格一格的屋子走出来,那空气就污浊不堪了。在黎明之前,突然涌上来一抹很重的黑,那黑层层叠叠地弥漫着,衬出了远处楼房的一幢幢剪影,就像是墨黑色的、水泥做成的森林,显得很恐怖。熄了灯的街道,也像是纵横交错的迷宫一样,似乎你永远也走不出……很快,天上的黑云竟飞起来了。他惊喜地望着天边,甚至有些兴奋,他从来没发现黎明之前,云是飞走的,一层一层地飞,那流动的夜气,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溜溜地,烟烟地,泼出去一样地,正在四散!而后出现的光是一线一线的,天边的,黎明的光。
他很想再看一看黄河,那是他一次次烫血的地方。可黄河离得太远了,高楼林立,他看不见了……
可是,当他往楼下看的时候,一下子呆住了。他像是被击穿了一样,木呆呆地戳在那里……这一幕,太刺眼了!
楼前停车用的空地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躺成乱蒙蒙、忽喇喇一片。他们一个个龟缩着身子,有顶被子的,有披着毛毯的,横七竖八,勾头驼背,相互依偎,全都在地上歪着……看样子竟有几百人之多!一个老人坐在马扎上,头几乎快要扎到裤裆里了,你可以想象他是多么沮丧;一个女人,怀里竟还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的哭声就像是号角!还有一个穿西装的汉子,在对着电线杆撒尿,他大约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一边尿着一边大声哭喊着:我实在憋不住了啊。我排在前边的啊。我可是排在前边的!——他明白了,他们是在苦等,是排队来问他要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