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9/10页)

陶小桃微微一笑,那是梨花带雨的笑,她笑着说:“任总,过去你是不用‘啊,的,今天你用了三个。不过,我还是感谢你对我的培养和关照。’”

任秋风也很想缓和气氛,他笑着说:“是么?过去你好像也不用‘还是’,今天一下子用了两个。”

陶小桃说:“以后就不用了。过一会儿,我就把辞职报告给你送来。再见了,任总。”

任秋风猛地拍了一下脑袋,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妈的!”他的判断力怎么降得这么厉害?这小女子,从她一进门,他就应该看出来的。于是,他有点慌,忙说:“小陶,等等,你等等。你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想法,可以说么。就是真要走,也不慌么,到时候,我给你送行。”

陶小桃转过身来,神思有些恍惚地说:“任总,外边下雪了。一片洁白。有雪给我送行,这就足够了。”

有那么一刹那,任秋风有些后悔。他想,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目前正是用人之际,似乎不应该放她走。再说,还有上官那边,怎么交待……他猛地站起身来,想拦住她。可转念一想,制度。制度还要不要了?没有制度,你怎么统驭这一切?又一想,这小女子,明明是在向他挑战!自创业以来,这也是他第一次正面迎接来自内部的挑战。她是要炒我?对此,是万万不能退的!于是,他的身子又缓缓地落下来,坐端正了,说:“这样吧,小陶,我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你随时可以回来。”

陶小桃却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执拗。她说:“不用了。我不会带走这里的一针一线。该交的,我会交清楚的。任总,临别,有一句话,你愿听么?”

任秋风说:“你说。”

陶小桃说:“请保护好你的肋骨。”

任秋风听了,愣愣的。

下雪了,抬头望去,一片洁白。所有的房顶,都像是戴上了白帽子。树也白了,枝枝丫丫都冰溜溜的,站出一行白静,很礼仪。

雪粉粉地下着,像细箩筛下来的面,可它落到地上就黑了,是被车轮轧黑的。快过年了,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特别多,送礼的、置办年货的,拥拥挤挤地堵在路上,把马路上的雪轧得一沟一沟的,一结冰,就滑了,很不好走。

陶小桃还是想在雪地里走一走,一个人走。

脱下了那穿了近三年的制服,出了商场,陶小桃眼里的泪又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就是想哭。她本是奔着“阳光”来的,“金色阳光”。那日子历历在目……可她却不得不离开了。

陶小桃并不是一个盲目的人。敢于离开,她心里也是有底的。北京那边,有一个人一直和她通着信呢。这信通了四五年了,她和他之间的联系从未中断过。她呢,一直守口如瓶,从未对别人说过。说来,她跟他是偶然认识的。这人是北师大的,原是那位来讲礼仪课的教授带的研究生,一个“四眼”。他跟教授一起来过商学院,两人也不过匆匆见了一面,模样还文气,此后他就不断地来信……后来,陶小桃也有些关于礼仪方面的问题向他请教,一来二往,两人就算是接上气了。他一直动员小陶到北京去发展,可小陶一直迟迟疑疑的,这事就拖下来了。

现在,她可以去了。

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陶小桃内心是很复杂的。这座城市给她留下了太多的记忆,她从童年一路走来,几乎每条街都有她的脚印。她曾有很多的幻想,可就像落叶一样,一次次被扫街的扫去了。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一厘米;有时候,是因为一分两分的误差;有时候,又是为了一个说不清的原因……可这一切都有姥姥的教诲做底,她撑下来了。是跟着姥姥的那几年,使她学会了自立,阳光,热爱生活。姥姥寡居,别看她独自生活在四川的一个小县城里,可她一直都活得干净利落。老人每年都种很多花,开花的时候,她会把花一束一束、一盆一盆地送给邻人,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