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3/9页)

任秋风从台阶上走下来,远远的,他望见那里站着个系方格围巾有点憔悴的女人。他匆匆走过去,站定了,说:“李大姐,真对不起,前一段太忙,说要去看你的,一直没有去……”

李尚枝说:“你忙你的。你忙你的。”她说着,该挂牌挂牌,该交车交车,也不看他。

任秋风再次说:“大姐,我郑重地给你道歉。前一段实在是太忙。我说话是算数的,我现在正始通知你,回来上班吧。”

李尚枝扭过身去,一边给人挂牌,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我原想着,我就是树。可我不是树,我只是树叶,树叶一落,就跟树没关系了。”

任秋风说:“大姐,我知道你有意见……”

李尚枝说:“我没意见。我能有啥意见。我只怪我命不好。”

这时,有一个取车的来了。这女人从皮夹里掏出卜块钱递过来,李尚枝说:“有零钱么?我没钱找你。”那人说,“没有。你看,我没带零钱。”李尚枝说,“没有就算了,你走吧。”那人说,“谢了,下次吧。”

任秋风就追着她说:“大姐,上班吧。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你管仓库。你心细,会管好的。”

可李尚枝仍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人,就是命不好。小时候,正长个儿呢,碰上了三年自然灾害,腰细得一把粗,饿得哇哇叫。再长长,快该上中学了,又碰上了文化大革命,字也没认几个。再后来,又是上山下乡,一去八年,整天想着炼一颗红心呢,牙碰掉了几颗,心还没炼好,这就又回来了。谈恋爱吧,都快三十的人了,一脸的树皮,谁要呢?好不容易找一主儿,又赶上了计划生育。计划就计划吧……这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呢,就又赶上下岗了。想想,这糟心事,一事一事全都让我赶上了。我咋就这么背呢?!”

任秋风听了她的话,心里也不好受,追着她说:“大姐,上班吧。我知道,你不容易。我说了,你是劳模,谁不安排,你也要安排。”

这时,李尚枝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说:“我最怕人家说我是劳模。这会儿,这劳模就跟那流氓无赖一样,算是讹住你们了……”

任秋风说:“怎么能这样说呢?这样说是不对的。大姐,你是给国家做过贡献的。”

李尚枝叹一声,说:“算了,任总,我认命了。”

任秋风说:“大姐,你看,天这么冷,你在这儿站着……多不好。还是上班吧。”

李尚枝却很执拗。老实人,要是钻在了牛角尖里,是很难出来的。她倔倔地说:“上班?我也想上。可下岗的,也不光我一个人,你能都让她们回去?”

任秋风说:“这个,坦白地说,我做不到。”

李尚枝说:“这不结了。光我一个人回去,人家还是会捣脊梁骨。那‘劳模’的名号,就真成了无赖了!算了,你也别费这个心了。我知道你忙。你能把商场重新搞起来,搞这么红火,也不容易……”

说着说着,任秋风有些不耐烦了:“大姐,你怎么——不听劝呢?”

李尚枝说:“你看,我胆小,你也别吓我。”

任秋风说话的声音重了:“大姐,你也没想想,你在这大门外扯一绳,让外人看见,会怎么说?人家会说,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劳模’的?”

李尚枝说:“这一点你放心,我决不丢你们的人。这是我自愿的,任谁说,我也不会怪到你任总头上。”

任秋风说:“大姐,你真不回去?”

李尚枝固执地说:“这辈子,我该卖的,卖了;该献的,也都献了……就这张脸,你让我留着吧。”

任秋风站在那里,久久地沉默着。他没有想到,一个下岗职工,居然这么难对付。当然,她说的也都是事实。就个人命运来说,她有足够的理由抱怨。可是,当一个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的时候,一个螺丝钉(也许是很好的螺丝钉)由于型号不对,被废弃了。你就很难说,这是对,还是不对。这会儿,任秋风就是这样想的。这有点居高临下,是居高临下,志向高远的任秋风,又怎么可能不居高临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