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鸟亭(第9/20页)
亮作的所有家产无一幸免,都被焚烧殆尽,但好歹人逃了出来,保住了性命。这已经算是万幸。
空袭在傍晚时分开始,敌机开始轰炸,四面八方已经陷入火海之后空袭警报才响起。亮作连衣服都还没穿好,炸弹落下的声音就迅速逼近了。不过,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空袭的可怕,先把衣服穿好,将一小包现金绑在腰上,然后才开始逃命。
亮作跑到屋外一看,四周已是烈焰熊熊,放眼望去一片通红。热风卷地而来,一股热浪突然扑向他的脸。他疼得又叫又跳,哭喊着朝下风处拼命奔跑。
对于逃生的路线,亮作全然不知。侥幸没死,只是因为他跑得快。身后火焰紧追不舍,身前亦有烈焰阻挡,亮作只能漫无目的地狂奔。在逃亡的路上,他完全不知道朝那些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坚固建筑物、防空洞或者宽敞公园的方向奔逃。但是,这反而救了他一命。
亮作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跑出了多远。当黎明到来时,他已经站在了海边。
家成了一片废墟。在破碎的瓦砾下面,依稀还可以辨认出那些书籍被烧毁后的形状,只是一切都化作了灰烬。在东京还有很多屋子没有被烧掉,在日本各地也有无数的房子还完好,但亮作已经无家可归。
才过了不到半天时间,亮作已看到了无数烧焦的尸体。他已经看腻了这些,连驻足观看的心情也慢慢消失。然而,只要他一看到自己那已经变成废墟的家,悲伤便从心底涌出,泪如雨下。那一带的路上和防空洞里全都是烧焦的尸体,站在火灾废墟上的,除了亮作再无其他人。
野口的住宅和工厂也被大火烧了个精光。亮作朝他们走近时,只见野口夫妻和子女抱成一团,灰头土脸,浑身是泥,宛如刚从坟墓中爬出来一样。
一家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看着亮作慢慢走近。野口喃喃说道:
“一切都被烧掉了。”
野口语气中透着无力和难过,好像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我家也被烧光了。除了这身衣物,我已一无所有。”
“能留得性命已是万幸,振作一点儿吧。”
野口面露狰狞,言语间充满了敌意,但在亮作听来,却充满了人情味。
亮作很想上前抱住野口,但最终他只是紧紧握住了野口的手。他的心中悲愤交加,感慨万千,不禁呜咽起来,好几分钟都没有说一句话。
“振作一点儿。”
野口轻轻将手搭到了他的肩上。
“我就是个笨蛋!”
亮作泣不成声。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你也看到了,遍地都是尸体,再机灵的人恐怕都难逃一死。”
野口依然心有不甘。他已和死神搏斗过,在这个恐怖之夜,为了保全性命,他用尽了全力。
亮作也忘不了这一夜的恐怖,忘不了他是怎样被死神追杀至此。但此时此刻,幸存之后的恐惧正围绕着他。
“请把鸡舍租给我吧!我已失去了一切,我就是个大笨蛋。”
亮作哭声愈来愈大,开始大声叫了起来。
“不要让我孤孤单单地留在这里,求求你!光想到这些就让人喘不过气来。让我做你们的下人也行,帮忙种地也行,什么都可以。请带我到伊东去,让我住在鸡舍里。”
野口的子女们听到亮作的话很是惊诧,将视线转到了别处。
“棉被和衣物,你都没事先疏散吗?”
“没有,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只是害怕孤独,只要有遮风避雨的屋顶就足够了。请一定带我走,不要把我抛弃在这么恐怖的地方。”
“相互帮助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你为何不疏散到你夫人现在的住处呢?我看你好像急昏了头,忘了很多事情。要活下去,不是只有屋顶就行,也必须要有像锅碗瓢盆、衣服、棉被这些东西。你夫人一定在住处等着你,在为你担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