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鸟亭(第14/20页)

“现在可不能按照一般公式来推算。你可别忘了,现在是战争年代,前途未卜,一切都不可预知。”

“你又来了,又是前途未知!你不要老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计算,太自以为是,颠倒黑白了!如果只是一味这样算计,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啊?比方说,买一栋房子,即使不是在战时,也有可能会在当晚就遭遇火灾,化为灰烬;买下一处水源,说不定也会突然赶上地壳变化,冒不出水来;买一头牛,也有可能第二天牛就暴毙了。难道你就会以此为由,将五千日元的东西杀价到一千、五百,直到最后免费赠送?不错,按理说的确可以免费赠送,因为说不定购置当天就会被烧掉,人就会死,对吧?我想说,你这一套歪理,在这个世上真能行得通吗?”

“这不是歪理,当然能行得通!你在把平时和战时混为一谈,在计算上做手脚!现在可是一个所有人都抛弃别墅而逃亡的时代,是一个所有物品都失去价值的时代!你那种计算方式才是自私自利,自以为是!”

亮作双眼放光,嘴唇不断抽动着,嘴角已经堆满了唾液泡沫。他发疯了似的坚信自己的判断。

野口不慌不忙,移开了争论的焦点。

“我是这么想的,日本亡国后,只要人类没有全部灭迹,那么能够维系我们希望的,只有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东西。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比一无所有更悲哀的事了。到时社会是什么秩序,由什么机构说了算,会不会给我们发月薪和粮食?这些都无从知晓。如果人们身无分文,就会像古代的山贼那样,落草为寇,靠抢劫为生。像你这种年纪是已经做不了强盗的,我可不是在说笑,因为每一个日本人都怀揣着这样的不安。如果你拥有田地和水源,到时候即使盗贼横行也不用担心,因为田地和水源是偷不走的。即便处于现在的战时节点,拥有了田地和水源也就拥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不是吗?谁说我这个别墅就一定会惨遭战祸摧毁?可能会遭战祸摧毁,这句话同样意味着可能不会被摧毁。人一定要有梦想,有梦想才有快乐。我并不是在为梦想标价,你看看我这片田地和水源,就算你五千日元好了。总共有三十亩呢,算下来一亩没几个钱。恕我直言,如果没有战争,那你一定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可以拥有三十亩带水源的田地吧?这可是人人羡慕的水源,是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奢侈品。我不想再多说了,你要如何选择你的命运,由自己来做决定!五千日元的话就成交,不行就到此为止。”

亮作天天绑在身上的行囊里一共有七千多日元,其中绝大部分是他这五年间帮野口干活攒下来的。这几年来,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国家发放,生活费实际上花不了多少,而且信子和克子一直都有姨姥姥救济,等于跟亮作互不相干过日子。因此,母女俩自始至终没花他的薪水,积蓄增加得很快。

亮作最惧怕的,是孤独的未来。这种恐惧来自他“一无所有”的现状。他很清楚自己没有什么独特才能,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却一无是处。

此刻,亮作的心里已经在想,无论如何都要买下这栋别墅。拥有自己的房子、田地、水源,那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这处位于平原尽头的房子,说不定到时候能够免于兵灾战祸呢!

就算屋子惨遭炸毁,只要拥有这片田地,同样可以在这里颐养天年,安度余生。

亮作太想把这栋别墅买到手了!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没有钱他就去偷。但是不巧,他恰好有这么一笔钱,能够买得起,所以反而有些不舍得把钱拿出来了。亮作变得有些落寞,觉得买下别墅的话,就好像钱是被人骗走或者偷走了。

不过,尽管如此,亮作还是认为拥有房子、田地和水源绝不是一件坏事。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能变成那样一种人。一种欢天喜地的期望油然而生。多么美好的人生!多么美妙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