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思念(第9/10页)
小时候的我对“家”感到惧怕和憎恶,却从大海、蓝天和风中感受到了故乡的爱。就如同每一件事物都有正反两个方面一样,我从憎恶,惧怕的母亲身上体会到了最深的故乡之情和爱。在大海,蓝天和飘过的风中,我呼喊着故乡的母亲,我总是在心底感伤地呼喊。在让我恐惧的家里,总是飘荡着的一团难以解开的阴郁,而我又悄悄把自己难以改变的宿命托付在此。我一直想从家里逃走,但是我永远都是那个家里的一条虫。
母亲娘家吉田家的宅子,就在距离我家约一百一十米的地方。那里曾住着我的一个表哥,宅子里雇了女佣人,她的儿子是一个白痴,大概比我大五岁的样子。
那个人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变成了白痴。当时他还是围棋四段左右,如果不是变傻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真正的围棋高手。自从他变成白痴之后,其围棋的水平每年都在倒退。刚开始他总是让着表哥一些,后来却是反过来需要表哥让他了。那个白痴很倔强,但是又十分胆小。那座宅子的背后就是看守所,当时表哥经常威胁他,如果下棋输了就会送他到看守所,或者把他关到地窖里。白痴几年前下棋还让着对方,他的自信仍然还在,所以他只是冷笑(的确是冷笑,一股傻到底的倔强)一下便开始了棋局。当然,结果往往都是出乎白痴的预料,他总是输。他嘟囔一声“奇怪了!”,便开始了认真的思考,但是他怎么都找不出输棋的原因,于是变得很焦躁。白痴一本正经地思考棋局,没有半点儿的夸张和多余的情绪,一般来说,获胜的一方应该为此而喜悦。但是表哥却觉得不尽兴,他会真的把白痴锁进地窖,关上一夜,或者把他从后门推到看守所的地界里,关上门不让他再进来。白痴会哭着整夜不停地道歉。然而,他却不长记性,第二天又会冷笑一下开始了对弈。输了棋他会恳求表哥,今天不要再把他关进地窖。低声下气地一再求饶后,他还是会冷笑一番,嘴里嘟囔着自己不会输掉才对,又低头思索起来。
后来,他终于忍受不了输棋后每晚都会被关进地窖的痛苦,便离家出走了。白天他在街上翻垃圾堆寻找食物,晚上住在街头,开始了流浪的生活,人们却总是抓不住他。经过一年的流浪之后,他被警察抓住,送进了精神病院。那个时候的他因为长时间的流浪,身体已经虚弱不堪,最终在一个冬天的傍晚,他在医院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一天傍晚,天还微亮,家里的人围坐在炉旁刚吃完了饭,突然一阵疾风吹来,吹倒了入口处的一扇门,风又穿过厅堂,吹倒了炉边的拉门,接着又吹倒了厨房通往里屋的那扇门,最后吹倒了曾一直困着白痴的那个屋子的门,风终于停了下来。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只留下了一串轰隆的声响。据说是那个人的鬼魂用尽所有力气推倒了能推倒的一切,踢倒了能踢倒一切,只是他当时已经幻化为风,别人看不见他的身影。就在那时,医院来了电话,告知说那个白痴刚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曾经看到那个白痴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后逃走的身影。白痴的感伤就是我的感伤,如果我也有翻垃圾堆、栖身山野里的决心,我肯定会离开家,逃到无垠的晴空下。中学的时候,我每天都会从学校逃走,晴好的天气就会跑到海边的松林里,下雨天就躲到面包店的二楼。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满腔的悲伤并没有将我的内心击碎,只是让我觉得周围一片黑暗,时刻都有恐惧和罪恶围绕着我。走到蓝天下,走到只属于自己的那个地方去!我觉得那个白痴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我跟他关系很好,他没离家出走前,每每下雨天,我都会去表哥家找他,叫他让我四子,教我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