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思念(第5/10页)
可是,我经常会察觉到自己身上也有那种令人惊异的冷漠。有时我也会对一切置之不理,如果说这背后有什么东西使然,也只是我一心要躲避让人恐惧的世间。当我对某件事或者某个人置之不理的时,我看到的是整个世间的纷扰,我甚至会将自己也丢给这样的世间,以逃脱这世间给我带来的迷茫。我觉得父亲也是如此,他不牟取私利,不贪求荣华,其实是在放空自己,来躲避世间的纷扰。作为乡村政治家的小头目,父亲已经对此感到知足并沾沾自喜。
在我的冷漠中,除了有父亲的那种冷漠,也有母亲式的冷漠。母亲家原本是一户叫吉田的大地主,那个家族的人都长着犹太式的鹰钩鼻,这种生理特征甚至遗传给了我。母亲哥哥的眼睛是蓝色的,完全是一副犹太人的脸庞,一点都不像日本人。我十岁那年,那位长着鹰钩鼻、蓝眼睛的老人曾经炯炯有神地打量着我说:“你这小子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伟人,不过也有可能成为十恶不赦的坏人,史无前例的大坏人!”那句略带敌意的调侃像是咒语一般,一直缠绕着我。
两个非亲生的女儿曾想过要杀了母亲,另外,母亲身上的老毛病也一直折磨着她。在我的孩童时代,母亲简直就是一个时刻与死亡抗争,有些歇斯底里,神经兮兮的女人。步入老年之后,她成了一个欣然等待着死亡到来的冷漠老太婆,跟我的关系也逐渐融洽。我没有她那种面对死亡时泰然处之的心境,在我的心里,充满了对死亡的胆怯和恐惧。但是,我能深深地在自己身上感到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异常的冷漠。
母亲是一个情绪多变的人,有时非常小气,有时又会变得非常豪爽。有时哪怕只是一文钱她也会在乎,而有时她又会毫不吝惜地把东西送给别人。她会十分爱惜每一件瓷器,也会突然有一天把家里所有的瓷器都扔掉,全部置换成新品。她并不是朝三暮四,也不是喜怒无常,在她的心中,爱惜和舍弃是没有任何关系的。爱惜的时候小气,舍弃的时候豪爽,她心安理得地将两者分开,并不觉得那些态度本来应该有任何关联。即便在她豪爽地将东西送给别人时,她对别人其实没有任何的感情,只是送东西给别人而已,事后可能就再也没有联系,下一次说不定会对人家吝啬之极。她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从不会为别人着想。不管什么事情,母亲总是淡然处之,她在心底认为什么事情都无所谓,她骨子里就是一个彻底的冷漠之人。我们家有很多读书人,现在都成了公司老总,董事,还有的做了市长或者当上了将军。大家对父亲的人品都还能忍受,但是对母亲的性情至今无法理解,她就像一个怪物一样,不分青红皂白。母亲身上没有半点温柔,可是,她对什么事情都不会怀疑,她对任何事情都能欣然接受。
母亲这样一个粗线条的女人,很少会有想不开去记恨别人的时候,但是,在我的孩童时代,那两个想要杀死她的女儿以及我是被她排除在外的。被这样一个女人憎恨,可想而知我的孩童时代是多么黑暗。甚至我从小学开始就经常盘算着,是选择离家出走,还是干脆自杀掉算了。再加上我原本就生性倔强,因此性格变得更加古怪。从小学起,我就不跟母亲要一分钱,也不会让她帮我买任何东西,我学会了偷自己家的东西。到了中学,我仍然不跟她要钱,哪怕是一文钱。我会拿家里的东西出去卖,用存下来的钱买很多东西,然后送人。有时我甚至连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也会买下来,只是为了送人。而我买东西送给别人并不是为了讨好别人,只是想做给母亲看,这是我对她的反抗。那个时候的我,心中充满了悲愤和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