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无聊(第3/7页)
我却一点儿都不慌乱,我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我天生就没有那种为未来制定好计划的性格。我是一个在现实中游戏人生的男子,抱着万事“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消极信条走到了今天。佐佐木,荒正人他们是思想犯,才刚从拘留所出来,强烈地希望可以熬过战争,重新开始自己新的生活,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荒正人信心满满地诉说着,不管多么辛苦都会坚持到底,不管使用多么卑劣难看的手段都要力争活下去。荒正人本来就是一个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劲头十足的人,从空袭这段时间开始他更是憋着一股劲,就像是对着空袭乱吠的动物一般,让人都觉得有些好笑了。不过,他并不是那种让人望而却步的猛兽。相反,面对空袭,装作一本正经,却在悠然看热闹的我,更像是心怀不正,毒性缠身的动物。
那件事是在平野谦被抓去军队的时候发生的,他说过“不管采取什么方式,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活着回来”。我送他去东京车站说:“去战场说不定会比读无聊的小说有趣得多!”他用力捶了一下我的小腹,让我不要说风凉话。后来,他很巧妙地骗过了军医,第十天左右就被从兵营放了回来。
总之,他们从那个时候就彼此说好,在战败后的日本废墟上,即便耍尽手段,用尽奇谋诡计都要活下来,他们想要站在拥有发言权的一边。他们的确是有意识地在说那些话,而那些在酒馆里排队的小混混们,想必内心也确信只有自己可以活下去,所有人都在心底谋算着各自的策略。
对于幸存下去后的生活,其实我的好奇心要超越他们那些人。我大致上有存活下去的自信,可是,我仍然坚持要留在东京。我一直在想象那样的场面,当东京被敌军包围,整个东京被践踏,骚动如地狱一般的时候,我会像地鼠一样,猛然从藏身处探出头来。既然碰巧遇到战争,我不会离开战争的中心区域,这也是出于一种好奇心。我的意识深处有着各式各样的好奇心,它们纷乱地交织在一起,想留在中心区域看局势发展与要存活下来看将来会变成怎么样,这两种好奇心最为强烈。当然,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要是不幸死了,那也不过如此而已。
东京大轰炸时,我把手头正在写的小说全部烧掉了,后来还因为那个感到很困扰。当时,我隐隐相信,至少在未来十年内我都会处于无法写小说的环境中,所以干脆把它们烧掉,不留任何后顾之忧,好让自己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轻松地出逃。盛夏时节,我用作废的稿纸烧了两次洗澡水。
在空袭最厉害的那段时间,我隔不上三天就会去神田等地买书。朋友们都很错愕,他们说反正到头来还不是要烧掉,何必再要买书?我那时已经成了非要浪费点钱不可的男人,不能喝酒,也不能玩女人,除了看书没别的事情可做,所以只好看书。不过,不管遇上多么严重的空袭,我都不曾把买的这些书带出去,一本都没有带过,我带着一同跑出去的,只有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一些东西而已。
实际上,我的确经常在看书,看的全都是些历史书。只不过在我看来,当时那些历史与现实已经变得非常之近。请看,第一,当时的晚上已经没有灯光照明了,步行代替了主要的交通工具。更重要的是,人们的生活还原到了本来位于历史深处的朴素原形。人们为了买烟酒排队,同时也会有人插队;也有人会从“邻组”(与)推出代表,主张自己的权利。历史上所谓的权利、法律,也就是这样渐渐地组织化起来的。古代有所谓的“座”(推),是一种类似行会的组织。当时,那种为了保护相关利益,由个人组织起来、以伸张自己权利的最朴素的原始形态团体,开始出现在我们的身边。空袭后的日本,文明开化的绳索已经被切割成碎片,情形已经与“应仁之乱”(关)时的废墟日本无分轩轾。“上缴国库”这种做法,也越来越像古代庄园通行的做法,农民一定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学会藏米了。原形态的事物中没有任何美丽的东西,充斥的全都是赤裸裸的利己私欲,人们只是想借着行会或者团体,理所当然地守护自己的既得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