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痴(第9/14页)
幸运的是,伊泽的小屋四周由公寓楼,怪人家,裁缝店家的两层楼包围着。因此,当临近人家的玻璃被震碎、屋顶被炸塌时,他家的玻璃毫发未损,只是在简陋的小屋前的旱地上落了一顶满是血污的防空帽。伊泽虽然藏身在壁橱中,但他仍用眼睛监视着外面的一切。后来,伊泽又看了一下白痴女的脸。那是一张仿佛正在做垂死挣扎、充满痛苦绝望的脸。
啊,人是有理智的。在任何时候,人都会保持理智,做出些许的控制或抵抗。如果连一点儿理智、控制力和抵抗力都没有,那样的人该是多么可悲啊!死神的窗户已经打开了,从白痴女的表情和身体的反应看,她内心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她在痛苦中不断挣扎,经过一番折腾之后流下了一滴眼泪。如果狗会流眼泪的话,那样子恐怕会同狗笑一样,看起来极为丑陋吧。因为,毫无一点儿理智控制而流下的眼泪是这么的丑陋!在轰炸最密集的时候,那些四五岁乃至六七岁的小孩子看起来都很奇怪,他们并不哭泣。他们的心脏如波浪一般跳动,嘴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眼睛睁得极不寻常。小孩子们并没有直接表达出不安和恐惧,颇为神奇的是,他们甚至比普通的大孩子更为理性,一直在平静地抑制自己的情绪。而大人们只能短暂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也不乏有人控制不住。面对死亡,大人们会表现出明显的不安、担心与恐惧。说起来,还是孩子比大人看起来要理性。
白痴女脸上的痛苦表情与孩子们睁大眼睛的表情完全不同。她的表情仅仅是因为对死亡而产生的本能恐惧和痛苦。这表情既不是人类所有的,也不是虫类所有的,仅仅是一个丑恶的反应而已。假设这表情和虫类的神态之间有相似之处的话,那也只能说它跟一条一点五寸长的青虫膨胀成五尺长后,不断做出挣扎的举动,眼中还流出一滴泪水的样子相似。
此时的白痴女不仅不说话,不尖叫,不呻吟,也没有了表情,甚至感觉不到伊泽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不可能表现出这样的孤独感。一男一女两个人躲在同一个壁橱里,如果是正常人的话,绝不可能会遗忘另一方的存在。正常人感到很孤独时,反而会意识到他人的存在。只有这样,才会感到自己很孤独。所以她的脸上怎么会出现这样盲目的、无意识的绝对孤独的表情呢?原来白痴女的孤独是一条青虫式的孤独,一种可怜的绝对孤独。她此时的表情出于一种毫无意识的痛苦,因而表现出一种令人惨不忍睹的丑态。
轰炸结束了。伊泽抱起了白痴女。平时只要伊泽的手指一触摸到胸部,就会有反应的白痴女,这时却失去了肉欲。他抱着的这个躯体仿佛在不断地下落,一个劲地坠入无限黑暗的深渊中。
那天轰炸刚过,伊泽就出门了。在被炸弹扫平的民宅之间,他不时看到飘落下来的被炸飞的女人腿脚、肠子流出体外的女人肚子,还有被扭断的女人颈项。
那次空袭就是著名的三月十日东京大空袭(次)。伊泽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空袭后还冒着硝烟的废墟上,到处都是烧焦了的、堆在了一起的尸体,样子同烤鸡串一般,既不令人感到恐怖,也不叫人觉得肮脏。这些尸体好像被烧焦的狗。不过,活着的人并不为这些徒然丧命的生灵感到悲痛。事实上,并不能说这些人像狗一样死去了,而是恰好和狗以及其他什么东西一起像烤鸡串一样堆在了一起。连狗的境遇都不如,当然更不能算人。
如果哪天晚上燃烧弹乱纷纷地落在了自家所在的街上,白痴女被烧死了的话——会不会只是由泥土做的人偶化为尘土了呢?伊泽想到这些,竟出奇地镇静。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自己陷入沉思的身影、表情以及眼神。这太好了。我现在很从容,我在等待空袭的到来。伊泽冷笑着暗自想着。我讨厌丑恶的事物,让原本就没有灵魂的肉体烧死不是更好吗?!我绝不会杀死她的。我是一个卑鄙、庸俗的人。我没有那种胆量。可是,战争会夺去她的生命。战争的冷酷魔爪正伸向她的脑袋,我要是能抓住一点点线索也好啊。可惜,对此我一无所知。或许,这问题会在某个瞬间自然地解决吧。伊泽开始非常冷静地等待下一次空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