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第9/11页)

我没敢和老梅提说这个,怕他耻笑我;说真的,我实在替那个黑衣女抱不平。可是,我不敢对他说;他的想象是往往不易往厚道里走的。

春假了,由老梅那里我听来许多人的消息:有的上山去玩,有的到别处去逛,我听不到博士夫妇的。学校里那么多人,好象没人注意他们俩——按一般的道理说,新夫妇是最使人注意的。

我决定去看看他们。

校园里的垂柳已经绿得很有个样儿了。丁香花可是才吐出颜色来。教员们,有的没去旅行,差不多都在院中种花呢。到了博士的房子左近,他正在院中站着。他还是全份武装地穿着洋服,虽然是在假期里。阳光不易到的地方,还是他的脸的中部。隔着松墙我招呼了他一声:“没到别处玩玩去,博士?”

“哪里也没有这里好,”他的眼撩了远处一下。“美国人不是讲究旅行么?”我一边说一边往门那里凑。

他没回答我。看着我,他直往后退,显出不欢迎我进去的神气。我老着脸,一劲地前进。他退到屋门,我也离那儿不远了。他笑得极不自然了,牙咬了两下,他说了话:“她病了,改天再招待你呀。”

“好吧,”我也笑了笑。

“改天来——”他没说完下半截便进去了。

我出了门,校园中的春天似乎忽然逃走了。我非常不痛快。

又过了十几天,我给博士一个信儿,请他夫妇吃饭。我算计着他们大概可以来;他不交朋友,她总不会也愿永远囚在家中吧?

到了日期,博士一个人来了。他的眼边很红,象是刚揉了半天的。脸的中部特别显着洼,头上的筋都跳着。

“怎啦,博士?”我好在没请别人,正好和他谈谈。

“妇人,妇人都是坏的!都不懂事!都该杀的!”“和太太吵了嘴?”我问。

“结婚是一种牺牲,真哪!你待她天好,她不懂,不懂!”博士的泪落下来了。

“到底怎回事?”

博士抽答了半天,才说出三个字来:“她跑了!”他把脑门放在手掌上,哭起来。

我没想安慰他。说我幸灾乐祸也可以,我确是很高兴,替她高兴。

待了半天,博士抬起头来,没顾得擦泪,看着我说:“牺牲太大了!叫我,真!怎样再见人呢?!我是哈佛的博士,我是大学的教授!她一点不给我想想!妇人!”“她为什么走了呢?”我假装皱上眉。

“不晓得。”博士净了下鼻子。“凡是我以为对的,该办的,我都办了。”

“比如说?”

“储金,保险,下课就来家陪她,早睡觉,多了,多了!是我见到的,我都办了;她不了解,她不欣赏!每逢上课去,我必吻一下,还要怎样呢?你说!”

我没的可说,他自己接了下去。他是真憋急了,在学校里他没一个朋友。“妇女是不明白男人的!定婚,结婚,已经花了多少钱,难道她不晓得?结婚必须男女两方面都要牺牲的。我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她牺牲了什么?到如今,跑了,跑了!”博士立起来,手插在裤袋里,眉毛拧着:“跑了!”“怎办呢?”我随便问了句。

“没女人我是活不下去的!”他并没看我,眼看着他的领带。“活不了!”

“找她去?”

“当然!她是我的!跑到天边,没我,她是个‘黑’人!她是我的,那个小家庭是我的,她必得老跟着我!”他又坐下了,又用手托住脑门。

“假如她和你离婚呢?”

“凭什么呢?难道她不知道我爱她吗?不知道那些钱都是为她花了吗?就没一点良心吗?离婚?我没有过错!”“那是真的。”我自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气好象消了些,舐了舐嘴唇,叹了口气:“真哪,我一见她脸上有些发白,第二天就多给她一个鸡子儿吃!我算尽到了心!”他又不言语了,呆呆的看着皮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