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彼得·苏尔坎普的贺信(第2/2页)

纳粹时代我们有别的忧虑,有些事虽非大事,甚至只是芝麻小事,我们也不能在信件中提起,不能让纳粹的信检看到。当时的纳粹虽然非常厌恶我这人和我的书,但他们并不想正式禁我的书,也不想开除我的国籍。但我老早已不是德国公民,而我的书虽在官方不欢迎之列,却有一定的读者群,那是纳粹还不愿冒犯的一些人,另外,书也卖到国外,可以为权势者带来些微外汇。所以他们只是经常让报刊和书店明白我多么不可取,但当书店以会心的微笑从桌子底下拿出我的书出售时,纳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过他们也有别的法子施加压力:他们不欢迎的书重版时不批准纸张。于是收集了我“一战”期间一些文章的《沉思录》便消失了,有一些该重版的书出现了莫名其妙的问题。多数问题我忘了,还记得的有两件事。诗集《夜的慰藉》中有许多是献给朋友的,其中一些朋友是犹太人及流亡者。再版时,他们问我,是否同意删除这瑕疵。我很喜欢这本集子,想抢救它,于是同意删掉献词,但不只删了他们不喜欢的,而是全部删除。《歌尔德蒙》情况就不同了,书中有几行写到德国中古时期的反犹主义和杀戮犹太人的情况,删掉这几行文字意味着对纳粹的让步,这我们绝不该做。于是《歌尔德蒙》也和《沉思录》一样消失了,直到德国战败后才得以重见天日。

在我与你的关系中,同情和忧虑总是扮演着一定的角色,从前是,现在也是,可是这绝非那种强者对弱者、有保证者对无保证者偶尔感到的那种同情。事实是,在你看似受到危害受到折磨需要保护时,我在你的整个人和你的苦难中感受到一种与我自己相似的气质。我有时近乎愤怒地想,你该强硬一些,多一点自卫和攻击,少一点忍耐和屈服,但是令我产生同感的、我内心深处理解的恰恰是你的不刚强、你的忍耐和屈服,赢得我心的也恰是这一点。有时我会喊道:“彼得,强硬一点!”然而,我之所以对你心仪,正因你并不那样。

你的生活同我的大异其趣,你过的是马不停蹄的生活,人物、旅行、访问、电话,永远占用着你,你像离心器转动时那样被卷走了。很多人这样生活着,大多数人这样生活着。然而你忙而不乱,你从未让我有心神不宁的时候,我见你总是身负重担忙碌不堪,却从未见你不耐烦。你深深植根于基督精神,身上却也有东方宁静的气韵,有道的气息,你与内在,与世界的心脏有隐蔽的联系。我将常去探究你的这一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