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德蕾的信(第2/4页)

我现在已经跨越鸿沟,再没有陌生感了,不管这信到不到得了你那儿,我都要好好与你聊一聊,与你一起回忆那个似乎已经不可复得的遥远的图像世界,其实,只要我们召唤,它就会容光焕发出现在眼前。即使我现在只能模糊地想像你在当今的德国、在你家中的样子,但是,只要我想到那栋坐落在巴塞尔米勒路的房子和花园里的栗子树;想到我们卡尔夫那栋老房子,那房子里有好多层楼,爬到最上面一层时,一脚踏出就是半山腰上的花园;想到那条通往默特林根的路,那时我们家和巴尔特医生家以及布鲁哈特家来往特别多,常走那条路;想到夏日里星期日的早晨,我们两人往那儿走的情景,我们穿过长满谷穗和罂粟花的麦田,穿过长满银蓟的一段荒地,那附近常有龙胆花开着。想到这些,我就立刻找到完整的你。如果现在你在这儿,如果我们俩能够面对面聊天,你定会像变魔术似的唤出几百种画面,有些一定也会在我心中复活而恢复青春。不过,仅仅现在这样,就已有数不清的画面出现了,多得像草地上的小花,我们只要开启心灵接受它,我们金色童年的故事就会苏醒,那个怀抱着我们、滋润着我们、教育着我们的世界就会出现,那是我们父母及先人的世界,一个既是德国式的又是基督教的世界,一个既是施瓦本的又是国际性的世界。那儿每一个灵魂,甚至每一个基督教徒的灵魂,都是平等的,那儿,人们对犹太人、黑人、印度人或是中国人都不感觉陌生,都能包容。由于外祖父母和父母都献身传教事业,这些有色人种弟兄也进入我们的生活画面和灵魂世界,我们不但听说他们以及他们的国家,我们也认识来到我们家做客的几位。家中如果有来自印度的客人,不管是印度人还是从印度回来的欧洲人,谈话中就可以听到梵文,还可以听到现代印度语。我们自己家中的氛围又是多么非民族性更非民族主义的!外祖父是施瓦本人,外祖母是法语区瑞士人,父亲是德裔俄国人,我们兄弟姐妹里,大哥生于印度,是英国籍,二哥由于在施瓦本读书,入了德国籍,我们其他的孩子都是瑞士巴塞尔市民,因为父亲供职巴塞尔时出钱买了巴塞尔户口。我们毕生无法成为真正的民族主义者,与这种家庭渊源有很大的关系,虽然它不是惟一的原因。在这民族主义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我们只需记起我们的童年和家庭渊源,便能够不被这种民族偏见所干扰,这实在是太好了。这样,你对我而言就不是一个德国人,而我对你而言也不是个饕餮者了。

去年夏天,妮侬帮我一起选了部分诗歌,印了一本诗集,这是二十五年来我的第三本诗选。这是一本漂亮、称手而便宜的小书,扉页上印了“献给我的姐姐阿德蕾”几个字。你未见到过这本书。不过,说不定这信能通过什么渠道到达你那儿,那么你至少就会知道,我在选编这本回顾我一生的诗集时,心中想着你,感觉到你就在我身旁。我还重新出版了《少年好时光》,也是一本便宜的通俗本,在我战前所写的书当中,这是我,大概也是你,最喜欢的一本小说,因为书中相当忠实地叙述了我们的少年时光、我们的老房子、我们的家乡。但是,我写那本书的时候,还不完全明白我们生长在其中的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它如何造就了我们。那是个德国色彩和新教色彩很浓的世界,不过在那儿可以看到全世界,它与全世界都有联系,它是个完整的、自我和谐的、未受损伤的健康世界,没有破洞,没有面纱,是个人道的基督教世界,树林与河流、花鹿与狐狸、邻居与姑姨,还有圣诞节与复活节、拉丁文与希腊文、歌德、马蒂亚斯·克劳迪乌斯、艾兴多夫都是那儿有机的部分,与它十分相配。那是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同时也是个秩序井然面向中心的世界,它属于我们,就像空气阳光和风雨属于我们一样。战争和这些魔鬼把戏还没有发生之前,谁会想到属于我们的这个世界会重病缠身,病入膏肓,它的头上会盖着一层置人于死地的头皮,会有一层似麻风的半真实、半不真实的东西?谁会想到,我们原先的世界似被包围在雾中,与我们完全陌生,从我们身边完全消失,被一个鬼蜮般的无实质的世界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