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序.朝圣者之歌(第2/3页)
他的诗和散文以及小说的内涵一致,讲述社会用同一模型塑造人,人和树木一样,被修剪成四平八稳,整齐一律。诗人以《被修剪的橡树》道出了渴望发展个性的心声:“我与你何殊,屡屡遭剪的/满是磨难的生活并没把我折断”,然而,柔弱的生命虽然困顿,却能“从千磨万劫中/我日日朝外探首依然”,因为“但不可摧毁是我本性/我无怨也无尤/从被斫伐的枝丫中千百遍/我耐心地把新叶儿吐/千种苦,万种痛/怎经得我对这浊世情深如故”。这首诗以树喻人,表现出诗人不受摧残和束缚的天性。“吐新叶”既是本性的需要、自然的过程,也是为人间作出的贡献;既有主观的价值,也有客观的价值,因为诗人热爱生命和人类,所以能够不屈不挠做自己该做、想做的事。《盛开的花》一诗中诗人从满树的桃花联想到人的思想。思想像花一样,会开出千万朵,正如不是每一朵花都为了结成果子而开,思想也不必每一个都符合功利的需要而有。诗人说:“愿任花开物自适/莫问收获几许”;又说:“人间正自有赖/嬉戏、无邪与过剩的花朵/否则世界就太小/生趣就太枯涸”。诗所蕴含的是一种十分宽容自在、十分非功利的思想:自然界有它本身的价值,人不要以自己过分实际的价值观去看待自然,人的精神与自然是相通的。诗人呼吁不要将“有用”“无用”这类观念套进生命的每个角落去,短期的以及狭隘的价值观会扼杀人的精神发展。看来“无用”的有时反而更具有价值,因为它能给生命留一些余地、一些生机。身处功利至上社会的我们,读这样一首小诗是否有如醍醐灌顶呢?
黑塞的诗既是个体灵魂的呐喊,那么生命危机时期的苦难黑暗与混乱状态,内心的冲突与沟通整合自然也就入诗了。诗《荒原狼》出现在小说《荒原狼》中,描写了荒原狼处于灵与肉、精神追求与本能冲动时的状态。诗中出现的字眼如鲜红的血、孤独的号叫、热乎乎的肉、花白的头发、不济的眼神、死去的女人、冬夜的大风、覆盖着大雪的大地、燃烧的喉咙、魔鬼、可怜的灵魂,等等,读来惊心动魄,与那些写景状物感时抒情的诗大异其趣。另一首类似的诗《给印度诗人巴特里哈里》中,作家称这位印度诗人为先人与兄弟,描写了人在神与魔鬼之间的一切挣扎。诗人虽受尽民间的奚落,却确知有神的气息在相伴着,“不知这一切的意义何在,却只能如此地走下去”。这类诗,在黑塞诗作中所占比例不大,但也是个不可忽视的部分。可以看出,即使在最混乱的状态中,诗人内心最深处也仍然感受到一种神圣的东西,他最终可以找到统一整合的道路。黑塞晚年的诗中,灵与肉总是和谐的,精神与自然最终融为一体。
黑塞的散文和书信内容较之诗歌侧重点则有所不同,除了湖光山色、花草树木、生老病死,还有对亲情友情的追忆,对时代和社会诸多现象的思考和批评,对文学艺术的看法,还有不少是自传性文字。散文简洁优美,时而心平气和,时而充满幽默,时而奋笔直指时代弊病。从中我们看出黑塞服膺的是个体良知,捍卫的是个性、精神与艺术文化,他所走的是通向内在的道路,目标是对人类有普遍意义的符合人性的人道主义精神。从散文和书信中我们更直接地认识作为人的黑塞,见到他终生不渝的为人与为文一致。
黑塞一生蛰居乡间,不管是在德国还是在瑞士,他都尽力避开尘世,但他绝不是如同批评他的人所说的象牙塔里的文人,他不躲避时代的问题,对国家和世界大事了如指掌。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时,整个德国处于狂热之中,知识分子们也都鼓起响亮的掌声,而他写了一系列的文章反对战争。他的评论文章《朋友,换个调子唱吧!》呼吁各民族不要对立,虽然是战争,但可以不敌视对方的文化。人类的精神文明是为全人类服务的,音乐、文学、艺术,一夜之间就被迫不能互相交流,那么,战争过后又该怎么办呢?谁来促使民族之间再次相互理解呢?用笔工作的人不应该也跟着摇旗呐喊,应该对人类充满信心,应该维护和平、架起桥梁、寻找道路。他还认为德国对于发动战争应该负起自己的那部分责任。到1916年,他终于和德国当局的立场完全决裂,他成了卖国贼,老朋友也视他为毒蛇猛兽。他的文章引起罗曼·罗兰的同感,罗曼·罗兰特地去拜访他,他们从此成为至交。他们两人看法一致,反对毫无意义的流血和战争,反对任何一种狂热的民族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