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美丽的情感(第4/14页)
圣米迦勒监狱的看守长名叫图先。他每天下午放风时间负责给我们开牢门。每次快到五点的时候,他就会拿着一大串钥匙走进来,一间接一间地开门。我们要得到他的命令才能走出去。我们听到他的口哨声,总要磨蹭一会儿才出去,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他露出焦躁不安的样子。所有牢门打开之后,囚犯们靠墙站成一排,看守长站得笔直,手里拿着棍子,带着两个手下四下看一看,然后大踏步地走过队伍。
每个犯人都得向他致敬:点点头、抬抬眉、叹叹气,不管怎样,要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权威。检阅完毕后,我们才能排着队挨个走到院子里去。
我们和西班牙狱友一起结束放风。于是刚才的“仪式”又要重来一次。他们一共五十七个人,在狭窄的楼梯口站着。
和我们一样,他们经过图先面前时,也要向他致敬。同样,他们也必须脱光衣服才能回去。晚上在监狱里必须是一丝不挂的。图先说这是出于安全考虑,衬裤也不行。“一个裸体的人是很难越狱的,就算他逃到城里,也一定会马上被发现。”
但我们不认为这是真正的理由。他们实行这样残酷的规定,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犯人们感到永无休止的羞辱。
图先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他选择漠视,甚至把这当作自己一天中最大的快乐。当五十七个西班牙人从他身边走过,向他致敬;当五十七个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时,图先看守长心中充满了快感。
可是,这些西班牙人只是迫于无奈才会这样做的。图先每次看到他们都有些许失落,因为这帮年轻人从来没有真正被他驯服过。
队伍慢慢地往前走着,带头的是鲁维奥。本来博拉多斯也有资格当头儿的,但是我之前说过了,他是卡斯蒂利亚人,依他的个性,很可能对着看守的脸就是一拳,甚至将看守按到栏杆上一顿猛打。所以让鲁维奥走在最前面是明智的,尤其是今晚。
我跟鲁维奥比较熟,因为我们都有一头特别的红头发。他的脸上也有许多小斑点,眼睛是淡蓝色的。不过上天对他更眷顾一些,因为他的视力相当好,而我要是不戴眼镜,就跟瞎子没什么两样。鲁维奥很幽默,他只要一开口,总会让大家开怀大笑。笑对于关在监狱里的我们来说是弥足珍贵的,在昏暗的牢房里能够让每个人都笑出声来,这真是一种了不起的天赋。
鲁维奥在外面的时候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我一定要让他教我几招,万一以后有一天再见到索菲,就能派上用场了。
西班牙狱友的队伍慢慢往前走,图先一个接一个地数着。鲁维奥面无表情地走着,来到图先跟前,弯了几下腰。图先感到备受尊重,很高兴,鲁维奥却不以为然。走在鲁维奥后面的有:想要教加泰罗尼亚语的老教授、在监狱里学会了识字并能够背诵几行加西亚·洛尔卡加西亚·洛尔卡(1898—1936),20世纪最伟大的西班牙诗人。诗句的农民、阿斯图里亚斯地区某个村庄的村长、水利工程师、受法国大革命感召并会唱几句《马赛曲》的少年……
来到更衣室前,他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脱衣服。
他们脱下来的,是自己参加西班牙内战时穿的衣服。裤子已经破得只能靠细绳子拴住,在西部集中营时缝的帆布鞋几乎没了鞋底,衬衫早已烂得不成样子。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是充满自豪感的一群人。卡斯蒂利亚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它的孩子自然也是如此。
图先摸着肚子,打着饱嗝,将擤出来的鼻涕擦在自己的衣服上。
他发觉这帮西班牙人今天似乎很安静。他们仔细叠好裤子,脱下衬衫,将它们挂在栏杆上,然后一起弯腰脱鞋。图先挥舞着棍子,好像对着空气打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