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第8/14页)

“得把他脸上的手榴弹片取出来。”雅克说。

他用打火机烤热刀片,然后割开了埃米尔嵌着弹片的脸。这样的疼痛实在是太剧烈,所以我死死地按住埃米尔的头,以免它左右晃动。埃米尔一直在咬牙坚持着,他不想昏迷;他想着未来的日子,想着被逮捕的伙伴们可能遭受的折磨,他告诉自己,不能失去意识,不能倒下。就在雅克取出弹片的同时,埃米尔似乎看到了一个德国军官躺在路中央,身体被他放的炸弹撕得粉碎。

周日来临了。我见到了弟弟。他瘦了很多,却不再提肚子饿了。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叫他弟弟了,短短几天,他好像完全长大了。出于安全考虑,我们是不可以谈论各自执行过的任务的,但从弟弟的眼睛里,我看得出他的日子过得多么艰辛。我们坐在运河旁边聊家庭,聊从前的日子,但这些好像都不能提起他的兴趣,于是我们陷入了沉默。不远处,一辆起重机因为支架受损,倒在了水里,看上去“行将就木”。也许是克劳德干的,但我无权过问。他笑着猜道:

“是你炸掉那辆起重机的吗?”

“不是我,我以为是你……”

“我负责的是靠近上游的闸门,现在它已经彻底废掉了。不过炸起重机可不是我的强项。”

我们只在凳子上坐了几分钟,只是彼此聊了几句,他就变回了我那个熟悉的弟弟。听着他天真的口气,好像对炸毁闸门感到很抱歉似的。

德国军队是通过运河把重型武器从大西洋运往地中海的,因此,毁掉一个闸门会大大影响他们的速度。克劳德笑了,我伸手帮他理了理头发,也跟着笑起来。有时候,亲兄弟之间总会合谋做些越轨的事情。天气很好,可我们的肚子还空空如也。反正都已经违反规定了,不如再做得彻底点:

“我们去贞德广场转转吧?”

“去干什么?”克劳德调皮地问。

“吃顿小扁豆。”

“贞德广场?”克劳德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别的地方吗?”

“不知道。要是被詹发现了,你想会有什么后果?”

我本想摆出一无所知的样子,但他马上咕哝着说道:

“让我告诉你吧,我们的周日就泡汤了!”

所有兵团成员都曾被詹严厉地训斥过,起因就是贞德广场上的这家小饭馆。好像是埃米尔最先发现这里的。这家饭馆价格便宜,几块钱就能吃上一顿,而且最重要的是,能够真正吃饱。饱足的感觉可比世界上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更加珍贵。于是埃米尔把这里介绍给了伙伴们,渐渐地,这家饭馆就被我们的人坐满了。

有一天詹刚好经过这里,透过窗户,他惊讶地发现差不多所有的兵团成员都坐在里面。要是警察突然来一次大搜捕,我们会被轻而易举地一网打尽。当天晚上,我们全体人员在查理家召开了紧急会议,每人都被降了一级。从此以后,我们被明令禁止去这家叫“野豌豆”的饭馆。如果发现有人再去,会受到非常严厉的处罚。

“我觉得,”克劳德小声说道,“要是大家都不被允许去那里的话,也就是说,就算我们去了,也没人会发现?”

他的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所以我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要是没人会发现的话,我们俩去了也不会对兵团造成任何影响吧?”

最后,他总结道:

“所以,我们可以一起去,没有人会知道,詹也不会骂我们。”

你看,当一个人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时,会产生多么丰富的想象力。我一把抓起弟弟,两人快步向贞德广场走去,将运河完全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