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坡(第2/4页)
我在小学坡上学。我发现除了我以外,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被抛弃了。只有我的外婆天天坐在坡底的亭子里等我回家,风雨无阻,从不改变。她一手抓着一张纸壳板,另一手握着一个空酒瓶。我们一起往家走。路过南门外的城隍庙,称二两肉;路过“衙门口”那一排大垃圾桶时,逐个看一看,扒一扒。我和她紧挨着,也趴在桶沿上往里看,不时地指点:“那里,那里……这边还有个瓶盖盖……”我外婆是拾垃圾的,我们以此为生。我是一个在垃圾堆上长大的孩子。我们家里也堆满了垃圾。我外婆把它们拾回来,我就帮忙将它们进行分类。铁丝放在哪里,碎玻璃放在哪里,烂布头放在哪里,废纸放在哪里,我熟门熟路。我的双手又麻利又欢快。我知道这些都是有用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以换钱。这些东西几乎堆满了我们的房间。我们家在一个狭小拥挤的天井里,是上百年的木结构房屋,又暗又潮,一共不到八个平方。挤着没完没了的垃圾、一只炉子、五十个煤球、一只泡菜坛子、一张固定的床,还有一张白天收起晚上才支开的床。生活着我、我外婆和我外婆的母亲——我外婆的母亲一百多岁了。而我七岁。我外婆的母亲是我生命中第一个无法理解的人,第一个亏负的人。后来她的死与我有关。
我在小学坡上学。更多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了。我每写出一个字,都是在笔直地面对自己的残忍。那些过去的事情,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被我远远甩掉后,却纷纷堆积到我的未来。绕不过去。怎么也绕不过去。我在小学坡上学,坡下堰塘边的卧波桥上那个亭子,也绕不过去。我放学了,我和同学们走下长长的台阶。后来我离开身边的同学,向那亭子走去。我外婆一手握着一个空酒瓶,另一只手拿的却是一个新鲜的红糖馅的白面锅盔!她几乎是很骄傲地向我高高晃动那只拿着面饼的手。更多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了。
但是,我还是在小学坡上学。春天校园里繁花盛开。操场边有一株开满粉色花朵的树木,细密的花朵累累堆满枝头。我折了一枝,花就立刻抖落了,手上只握了一枝空空的树枝。后来被老师发现了,他们把我带进一个我从没去过的房间,像对待一个真正的贼一样对待我。我七岁。我不是贼。我长得不好看,满脸都是疮,但那不是我的错。我在班上年龄最大,学习最差,那也不是我的错……我们家是拾垃圾的,专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那仍然不是什么过错呀!在别人看来,那些垃圾都是“肮脏”,可在我看来,它们是“可以忍受的肮脏……”我没有做错什么,同时,我也实在不知何为“错”。我真的不知道花不能摘,不是假装不知道的。所有人都知道花不能摘,就我不知道,这就是“错”吗?……我紧紧捏着那枝空树枝。我被抛弃了。
我还是在小学坡上学。每天放学回家,就帮外婆分类垃圾。那是我最大的乐趣。那些垃圾,那些别人已经不要了的东西,现在全是我们的了。我们可以用它们换钱,也随意使用它们。纸箱子上拆下来的金色扣钉,拧成环就成了闪闪发光的戒指;各种各样的纸盒子,可以用来装各种各样的好东西;白色的泡沫板,削一削可以做成船,插满桅杆,挂上旗子,然后放进河里目送它远远游走;写过字的纸张却有着洁净的背面,可以描画最美丽的画历上的仙女;最好的东西就是那些漂亮的空瓶子,晶莹透亮,大大小小都可以用来过家家……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我在人类制造的废弃物堆积的海洋中长大,隐秘地进行着微不足道的改变。只有我知道,人制造垃圾的行为,是多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