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碎片(第4/6页)
但我们仍不能停止。我们继续爬山,翻过崖口,又绕过一个山头。走着走着,他突然消失了!我独自往前走了一段路,转过几个弯,仍然看不到他。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下临深谷,松涛滚滚,稻浪起伏,天空流云西逝。我迷路了。
我开始转身往高处爬,开始想念外婆,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个人问路。天色明显暗了,闷热了一天的气温瞬间降低,风鼓起我的背心。我站在坡顶,手揣在短裤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那几颗坚硬的青冈子,手心硌得发疼。脚下农田密布,田埂路千头万绪。
身后却异样安静。我猛地一回头——
水!
……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大面积的水域。那是县城的水库。我无数次听说,却第一次来到。胸膛里第一次打开了一扇广阔、激情的窗子。
7
我十二岁的那个夏天,每隔几天,就会有“水库又淹死一个孩子”的传闻散布过来。家家户户都紧盯着自己假期中的孩子,骂了又骂,不许跑远。后来,我一个人经常悄悄去水库游泳的事终于被外婆知道了。外婆冲回家,随手捞起一根四五米长、手臂粗的晾衣竹竿,向我冲来。顿时四周一片惊呼声。我跑得飞快,跑过两条街仍停不下来。
后来的日子里我开始想念黄燕燕。我偷偷去找她,但又不知去哪里找,便在街上一圈一圈地转。每半个小时回家一趟,让外婆看一看其实我没跑远。
我拾到一个坏掉的胸针,细心拆下上面的小珠子。
隔壁周叔叔是扫大街的,他家门口竖了许多大大的竹扫帚,我悄悄折了一截指头粗的竹管。又翻出冬天的棉袄,拆下三枚小黑扣:一枚用来当帽子,剩下两枚当鞋子。材料齐全了。接下来我用小刀削了大半天,做成了一个牵动绳子就可以简单活动的小木偶。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并用铅笔仔细地画出眼睛和嘴巴。
外婆是拾破烂的。我从她的废纸堆里东翻西翻,找到一张画历纸,上面印着漂亮的木头房子。我用剪刀把房子整齐地剪下来。
所有这些:小珠子、木偶、画片——我用一张完整的香烟锡箔纸将它们包起来,上面写着:“给黄燕燕的。”然后再将这个锡纸包放进一只扁平的、装过针剂的医药盒。医药盒也来自外婆的破烂堆。最后想了想,又在纸盒的空白处写了一句:“给黄燕燕的。”
我喜悦地准备了这样一份礼物,怀揣着它,一个人在大街上来来回回地走。夏天寂寞又漫长。最后又回到家里,走过阴暗的巷子,走进安静的天井。阴沟生满苔藓。鲜艳的红鲤鱼一动不动地静止在漆黑的井水里。
又过了很多年,我找到了黄燕燕。但那时我双手空空,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靠近她。她在集市一角摆了一个卖凉粉的小摊,生意冷清。她坐在那里,架着长腿独自微笑着,穿着大人的衣服,身材高挑,腰肢细窄,成为我永远也想象不到的大姑娘的情形了!我走近了,看到她脸上抹着香喷喷的蜜粉,脖子上却厚厚的一层黑色垢甲。感到心中无限悲伤。
8
我第一次下水的情景:
我套着窄窄小小的硬泡沫泳圈,慢慢地走下水库大坝的斜坡,踩进水中。这泳圈是我抵押了自己的连衣裙才租到的。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我的连衣裙,它此时正躺在出租泳圈处的一只大竹筐里。太阳烈毒,水边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没人会在炎热的正午时分去游泳。直到太阳西斜,气温降下来时大家才开始出门往水库慢慢地走去。
我孤独地站在浅水里,太阳晒得皮肤发疼。很久后,才鼓起勇气蹲了下去,肚子浸在水中。
我蹲着,慢慢往深水处挪动,水里泥沙腾起,我小心避让。水越来越深,无法保持平衡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体验。水波的荡漾竟是那么有力,我随之左右摇晃不止。我感觉到下巴和脖颈被水光反射得异常明亮。我手指紧抠着肋下的泳圈,脚趾抠着一块滑腻的生满苔藓的石头,努力矫正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