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7/12页)

我没有当逃兵。

谢光沂很想像回答“人民币”一样果决地把答案丢给他,但嗓子里好像梗住了什么东西,良久发不出声音。

好像问到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答案,就会一语成谶地打碎什么东西似的。

她无言以对。

隔天谢光沂仍旧晚上八点去按响颜欢家的门铃。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两人相隔一张茶几,安静地各自埋头工作。颜欢忙完工作便打开笔记本电脑写稿,她帮对方处理校对之类的杂务,或继续自己白天未完成的工作。

颜欢的效率很稳定,八点多开始,大抵十一点左右就能完成额定的五千字。她检查过字数后拷走文稿,第二天将进度报告给总编。

冷清的单身公寓里渐渐染上外人入侵的气息。玄关多出一双明黄波点的棉拖鞋,茶几上出现了第二个水杯,冰箱里突然塞满她爱喝的养乐多。这些东西无声无息却又挟带着爆棚的存在感,谢光沂极力让它们在自己眼中淡化再淡化,可终究在某天,当她借用颜欢家的卫生间,无意间发现洗脸台上藏蓝的漱口杯旁放着崭新的粉色漱口杯和牙刷,脑里那根弦绷到极致,终于铮的一声断裂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颜欢从茶几前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答道:“你每天来这里,相当于是在加班吧?万一哪天累倒了,我当然要考虑员工的住宿问题。”言辞诚恳而真切。

谢光沂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不劳您费心。”

“别客气。还是说,你在紧张什么?我家虽然不来客人,但客房还是有的,这点大可……”

一个抱枕笔直地砸过去。

颜欢施施然接住:“……放心。”

谢光沂到卫生间接了把凉水抹抹脸,强迫自己清醒头脑,可她的目光不自觉又飘向那粉红到刺眼的漱口杯。

怎么可能让你派上用场。

镜前灯直白而明亮,晃晃地映在她脸上。镜中那个人脸色暗沉,眼下两圈青紫。谢光沂支住洗脸台叹了口气,弯腰又胡乱往脸上抹了几把。

白天一如既往地奔波,晚上还要打起全副精神来应付颜欢,这日子真难过啊。

但她才不会输。

颜欢说论坛的准备工作告一段落,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而她自己积压的工作也已经全部完成。一时间无所事事,电视遥控器被递到眼前:“休息一会儿?”

谢光沂摇头。作家在身边写稿,编辑却大大咧咧地看着电视制造噪音,这种严重缺乏职业素养的事她才不会做。在包里翻了翻,从最深处掘出了《浮春之乡》来。

先前把样书交给了小周,但相隔不过数日,实习生就哭丧着脸扑过来:“光沂姐,这本书实在太难懂了……我、我看到九十六页,我真的尽力了!”

专访译者,连译作都没读完可怎么行。她绞尽脑汁地鼓励小周,但小姑娘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肯坚持下去。平白兜了个大圈,事情还是回到她手上。但《浮春之乡》到底有多艰涩,连最勤勉的小周也举起了白旗?

谢光沂翻开书。

超过六百页的浩瀚篇幅,有名有姓的出场人物成百上千,读了后头就忘了前头,专有名词在脑海里打架打得天翻地覆。

昏昏欲睡,哈欠连连。

不行,不能投降。

不能让那傻乎乎的粉红漱口杯实现存在价值。

“砰。”连日的睡眠不足,再加上一剂名为《浮春之乡》的猛药,她眼前一黑,像是脚下踩空了似的笔直坠落,不管怎么挣扎抗拒都无济于事,直接被吞进了无底深渊。若只是打个十来分钟的盹儿也就罢了,等她总算从昏睡的深渊爬回人世间,支起千斤重的眼皮看向挂钟,惊得直接从茶几边跳了起来。

肩上的外套滑落到地板上。

一点半。

客厅的灯光被调暗了,颜欢早已不在茶几另一头。这家伙,有闲心给她披外套,为什么不叫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