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第23/28页)

到了欧斯特利茨车站,父亲和我上了开往波尔多的火车。我一件行李也没有带,形同被劫持走了。我同意随他一起走,是希望能跟他讲讲道理;两年来,我们总是约在咖啡馆匆匆见面。这还是第一次相处这么长时间。

我们晚上抵达波尔多。父亲在富丽饭店为我们俩要了一间客房。随后几天,我们就到卡特琳娜大街逛商场,添置我这住宿生的行头——校长已向我父亲通报了所需物品的清单。我还是想尽量说服他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可他却锲而不舍。

一天晚上,在波尔多大剧院门前,我撒腿就跑,想把他甩掉。随即,我又心生怜悯,再次试图开导他。他为什么总要摆脱我呢?就让我留在巴黎,这样事情不是更简单吗?我已经过了囚禁在寄宿学校的年龄。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于是,我就佯装服从了。还像从前一样,我们去看电影……返校的星期天晚上,他叫了出租车,陪我到米歇尔—蒙田中学。他给了我一百五十法郎,让我签了收条。为什么呢?他坐在出租车里,一直等我走进学校的大门廊。我提着箱子上楼进宿舍。有几名寄宿生把我当成“新生”,逼我念一篇希腊文课文。于是,我决定逃离。我拎着箱子走出学校,到图尔尼林荫路上杜贝恩餐馆用晚餐,是这几天父亲带我来吃饭的地方。然后,我乘出租车直奔圣若望火车站。有一趟夜车开往巴黎。这一百五十法郎就所剩无几了。波尔多素称“海路”之城,真遗憾我没有很好了解。也遗憾没来得及呼吸一阵松树和松脂的气味。第二天到巴黎,我在楼梯上撞见我父亲。他见我又冒出来,不禁惊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照面互不理睬。

一天天,一月月过去。季节亦然,春去秋来。当时我真想倒回去,重新好好过过我蹉跎的所有岁月。然而怎么可能?

现在,我徜徉在尚皮奥索街,正是午后晚半晌,满目是夕阳。我的时光在蒙马特尔度过,处于白日做梦的状态。我比在任何地方感觉都好。拉马克—科兰古地铁站和上升的电梯,桑·克里托巴商场和对角楼梯。特拉斯饭店的咖啡馆。有那么一会儿,我感到了幸福。晚上七点,同梦想约会。贝尔特街冰冷的栏杆。而我的呼吸,总是那么短促。

一九六五年四月八日,星期四,如果一个老记事本可信的话,我们母子俩一文钱也没有了。母亲要求我上门向父亲索钱。我心如死灰,登上楼梯。我本来就不打算按门铃,可是母亲在楼梯平台,威胁地盯着,目光和下颏儿凄然,嘴角冒着白沫。我按响门铃。他叭的一声把我关在门外。我再次按门铃。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吼叫起来,要打电话报警了。这工夫,我又下到四楼。警察来抓我了。我父亲陪伴他们。在门房惊奇的目光下,警察让我们俩都上了停在楼前的囚车。我们并排坐在长凳上。他不跟我说话。我生来头一遭被塞进囚车,也是巧合,与我父亲同在一辆囚车。他呢,已经有过这种经历了,一九四二年二月和一九四三年冬季,当年他是因犹太人问题被警局的法国警官收走的。

囚车沿圣父街到圣日耳曼大街,遇红灯停在双叟咖啡馆80门前。我们到修道院街的警局。我父亲向警官告我的状,说我是个“流氓”,去他家“制造事端”。警官告诫我,再有“下次”,他就把我扣下了。我明显感到,能把我永远丢给警局,我父亲心里就快慰了。我们一同回孔蒂河滨路。我问他为什么由着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报警,为什么在警官面前罗织我的罪名。他始终一言不发。

就在这同一年,一九六五或者一九六四年,我父亲雇人拆除了连接两层的内楼梯,两套房间就彻底分离了。我打开房门,只见小屋堆满瓦砾,中间有几本我们童年的书,以及寄给我弟弟的明信片,当初放在五楼,现在都撕烂了,丢在碎砖石块中间。五六月份。始终留连于蒙马特尔高地。天气晴好。春天,我待在修道院街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