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5/13页)
“是什么叫她这么害怕呢?”我忍不住发问。但是我深切地认同他那一脸警告的表情:我可不想结束这一切。然而我还是问了。
“她怕我会消失。”
“因为你已经消失了?”
“从来没有。我一直很注意不那样。”
“好,我明白了。或者说,我觉得是明白了。”
他说,“简,简,咱们别这样。我们得把这不快赶走,千万得赶走。”然后他抓起我的手,我们拔腿跑过高低不平的草地。我知道,这是为了唤回我们在一起时那种肆意张扬的活力,跑的时候他还不忘取笑我:“真可笑啊—你这鞋子,荒唐啊—简。”我们跑到一条小路上,那里有家不错的咖啡馆,卖的蛋糕极为美味。我们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在那儿待了整整一下午,因为外面的雨下得实在太大,没法在雨中行走。
我过去可曾相信,我能花上三四个钟头,仅仅是坐在一个男人身边,有时连话都不说,却还心满意足的?我们观察着周围的客人来了又去,会彼此笑一笑或者相互看看,总结一下对他们的看法。我们旁观着一幕幕戏剧般的场景,偷听人家的对话。我们也聊天—这么多话题不能说,连边都不能沾上,那谈什么呢?我们就眼前所见的景象编起故事来,我们告诉对方自己都认识些什么人。这是一种与人分享的孤独。过去我把许多时间花在独自做这些事情上:散步,看电影,坐在咖啡馆里,和陌生人聊天,上画廊和博物馆看展览,都是我一个人。现在有人陪伴了,和他在一起轻松自在,就像我自个儿待着一样。
我明知故问:“你很多时候都一个人待着?”
“哦,我无所谓,还蛮喜欢的。”他随即答道。然后又说:“我在意的不是这个……”他的表情告诉我:我本不该说这么多的。不要再追问了。
这个星期,我也和凯特相处了一阵子。
首先,我给她买了些衣服。这可怜虫依赖成性,非常消极被动,她总是朝我看,要我提建议,怂恿她,乃至替她拿主意。同样是出门去买衣服,吉尔只要我开支票就行了。
凯特并不是“真正”想要当朋克。她“不介意”穿这个或者穿那个。我不厌其烦,找寻到做工良好、有点风格的衣物,但一经她穿上身,就不成样子,效果全无。她头上粉粉绿绿的挑染已经掉色了,浅褐色的短平头参差不齐。我示范给她看该怎么化妆,告诉她这么化眼妆照理不会出错。但是她就是会出错,而且真错了。
我跟她说她得学点什么。我已经寄信去问各个中学、学院和专科学校要宣传册。
我打电话给乔姬姐姐:“事关你这个女儿,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吗?想让她做什么?”
“呃,不知道,你完全可以和她谈谈,对吗?”这话听起来,姑且不说稀松平常,也实在太无力了,让我感到相当气馁。我那爽快利落、惯于非难的姐姐上哪儿去了?我助吉尔一臂之力,使她拥有了令人满意的现状:有工作,有伦敦的寓所,有男友,我得过乔姬姐姐什么表扬吗?哪怕是半句好话?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努力是不是给当作是为年少时的过失赎罪?我有种感觉,这个盈亏账户上的债务是永远还不清了……
我在家的时候,凯特经常给她母亲打电话。我怀疑,要是我不在,她打得反倒没那么勤。她的声音很轻,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脸上总是配合地带着微笑,一看就是好管教的乖小囡,听电话的时候还不时点点头表示赞成和同意。
我觉得乔姬没有给凯特打过电话。我在的时候肯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