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八章 论交谈艺术(第5/13页)

在我看来,我每天不知说了并回答了多少蠢话!在别人看来,我说的蠢话自然还多得多!倘若我为此而忍住不说,别人又该如何?总之,应当在活人中生活,让桥下的河水不受我们的照料自己长流,或者,至少不受我们自己变化衰老的影响。是的,不过,为什么我们遇见某个身体畸形或身材不佳的人毫不生气,而见到一个思想混乱的人却不能容忍、怒气冲冲?这种有害的激烈态度应归咎于审视的人而不怪有缺陷的人。让我们随时念叨柏拉图的这句话:“我认为什么东西不正确,岂非因我自己不正确[20]?”我自己不就有错吗?我的训斥岂不可能倒过来对准我自己?神圣而睿智的重复老话鞭挞着人类最普遍最共同的错误。不仅我们之间互相的指责,连我们在辩论中各自提出的理由和论据通常都可能绕回来反对我们自己,而且我们常作茧自缚。在此方面古代给我留下了极严肃的先例。想出这句话的人说得既巧妙,也十分贴切[21]:

人人喜欢自己大便的气味[22]。

——伊拉斯谟

人的眼睛看不见身后任何东西。一天当中我们成百次谈论邻居其实是在自己嘲弄自己,我们憎恨别人身上的缺点,而那些缺点在我们身上更为明显,出于一种不可思议的恬不知耻和疏忽,我们竟对那些缺点感到惊讶。昨天我还亲眼看见一位明白人,一位和蔼可亲的贵人嘲笑别人的愚蠢举止,他说得既有趣也很正确,说那人向大家吹嘘他的家谱和姻亲关系,而其中大部分是假的(只有身份更可疑更难令人相信的人才会对这类愚蠢的话趋之若鹜);这位贵人如果退后几步看看自己,他会发现自己在散布和夸耀他妻子那一族如何享有特权时也同样缺乏节制而且令人生厌。啊!讨厌的自负,妻子竟通过自己的丈夫亲手培育这样的自负!假如那些人懂得拉丁文,他们应该说:

勇敢些!如她自己荒唐不尽兴,

再给她的荒唐加把劲[23]!

——特伦克

我不明白,人不清白不告状,因为不会有不清白之人告状;甚至在同一种罪行里不清白也如此。但我明白,在审判另一个当事人时,这审判并不吝惜它对我们内心的审判权。不能去除自身严重毛病的人却设法去除别人身上同样性质的毛病,这是善举,在别人身上找出毛病的根源可以让他自己感到少些凶险,少些苦涩。谁提醒我说我有错误,我却说他身上也有此错误,我认为这回答毫无道理。为何如此?提醒永远有效而且有益。倘若我们嗅觉灵敏,我们应当感到自己身上的气味更臭,因为这气味是我们自己的。苏格拉底的意见是[24],谁犯了暴力和凌辱罪,同时还有他的儿子和另一个外人,他应当首先自簿公堂,听候法院审判,并恳求刽子手协助他赎清罪孽,其次再为他的儿子,最后才为外人。如果说这个告诫调子太高了些,他起码应该带头去要求受到良心的惩罚。

感觉是我们个人的首批法官,但感觉只能从事件的外部瞥见事物。如果说,在我们社会的各个行政部门都存在无休无止的普遍的客套和表面现象的大杂烩——这正是政府最杰出最有效的职能之所在——这并非不可思议的怪事。与我们打交道的永远是人,人的状况则具体到令人惊异的程度。前些年有些人想为我们创立一种宗教修炼形式,一种纯精神的静修方式[25],如果修炼者中有人考虑,这样的沉思若不更为重视人们的地位、标志、头衔和党派之类的东西,就可能在他们的指缝间消散、消失,但愿那些创立人别为此感到惊异。这正如交谈中的情况:讲话人的重要性,他的官职和他的财富往往使他愚蠢无聊的话受到信任。用不着去推想,一个人们言听计从而且十分惧怕的先生个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能力;一个经常被委以重任而又不可一世的人并不比另一个远远向他行礼而又未曾受录用的人能干。不光这些人说的话,就连他们装模作样的表情都受到重视,得到考虑;人人都会煞费苦心对那些表情作出精彩的有根有据的解释。倘若这些人屈尊参加一些寻常的交谈,而人们又报之以赞许和崇敬之外的东西,他们便以他们经验的权威把你吓得半死:他们之所闻,他们之所见,他们之所为都会使你被一大堆例子压得疲惫不堪。我愿意对他们讲,外科医生的实验结果并不等于他实践活动的历史总结;可以记住他治愈了四个瘟疫患者和三个痛风病人,但如果不善于从运用医术中总结一些东西以形成判断,如果不善于让人意识到他已因此变得更精于运用医术,那些经验也不能算他实践活动的历史总结。有如听乐器演奏,我们听的不是诗琴声,不是斯频耐琴声,也不是笛声,我们听的是所有乐器整体奏出的和谐乐音,是结合体,是积聚起来的成果。如果说旅行和公职使人得到改善,那么使这种改善显现出来的就是他们智力的产品。拥有经验是不够的,还必须权衡各种经验并使之互相配合;需要消化经验,提炼经验,从而得出经验固有的理性的东西和结论。历史学家向来为数不多。听史学家讲话却永远是一件有益的好事,因为他们可以向我们提供许多储存在他们记忆中的值得称道的可贵教益。当然,那是使我们生活获益匪浅的重要部分,然而此时此刻我们研究的还不是这些,我们探索的,是这些历史的汇集者和讲述者本人是否值得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