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五章 论维吉尔的诗(第20/30页)

我们把自己的存在视为罪恶[95]。

——泰伦提乌斯

有些民族进食时将自己遮掩起来。我认识一位夫人,且是一位极尊贵的夫人,她认为,咀嚼是一种很不雅观的动作,有损女人的风度和容貌,她从不当众表现出食欲旺盛的样子。我还认识一个男子,他不愿看见别人用餐的形象,也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用餐的形象,他进食时忌讳有人在场,如同排泄时一样,甚而忌讳更深。

在土耳其帝国,很多男子为了显得高人一等,用餐时从不让别人瞧见,而且他们每星期只进一餐;他们残伤自己的面部和四肢,从不跟任何人讲话;他们都是些宗教狂,以扭曲自己的本性来抬高自己,以自我蔑视来自我赏识,以糟践自己来完善自己。

人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动物啊!他自惭形秽,他为自己的欢乐而良心不安,他死死守住不幸!

有些人甚至隐匿自己的一生:

抛下亲爱的家园流亡他乡[96]。

——维吉尔

他们躲避别人的眼光,躲避健康和快乐,仿佛健康、快乐是与自己敌对的、有害于生命的品质。某些教派,甚至某些民族诅咒自己来到人世,祈求早日归天。有的地方人们憎恨太阳,崇爱黑暗。

我们折磨起自己来真是手段高明,把身体做了精神——危险而失控的工具——的牺牲品!

呵!视欢乐为罪孽的可怜虫[97]!

——加吕斯

“哎,可怜的人,不可避免的烦恼已经够多,何必再增加和自找?命运安排的处境已经够惨,何必再人为地加剧?你与生俱来的真实丑恶已经不少,何必再虚构和臆造?难道你觉得,倘若你的喜悦不转为忧伤,你便活得过分自在?难道你觉得,你已完成大自然要求于你的所有职责,倘若不给自己强加一些辛劳,便是天性懒惰,游手好闲?你不怕违悖普遍存在、无可置疑的自然法则,却固守你自己的荒唐规定,而且它们愈是特殊、易变、遭到反对,你愈是顽固坚持。你忙碌和关心的是你个人和你所在之地制订的规则,上帝和普天下的规则与你毫无关系。看一看列举的这些事例吧,这就是你的整个生活。”

两位诗人[98]论说色情的诗句含蓄而谨慎,我反觉得他们把它揭示和阐述得仔细、明了。妇人们用花边网遮掩她们的乳胸和多处神圣的部位,画家在作品的适当地方抹上阴影,使画更具光彩;据说阳光通过反射比直射更强烈,风经过回旋比直吹更猛劲。某人问一个埃及人:“你大氅下面藏的是什么?”埃及人明智地回答说:“我把它藏在大氅下面正是为了不让你知道这是什么。”但也有些东西,隐藏是为了炫耀。请听这句诗,说得多露骨:

我把她赤裸的胴体紧贴在我身上[99]。

——奥维德

读着这句诗,我有一种被阉割的感觉。马提亚尔即便随意撩起维纳斯的裙衫,也不可能让她如此完全裸露。写得淋漓尽致固然让人陶醉,但也令人腻烦;而含蓄却引导人去想那尽在不言中的东西。这种留有余地的手法似乎有点不忠于真实,然而却给我们的想象力开辟了宽广的道路。所以行为和绘画都应当像偷来的吻那样让人回味无穷。

我喜欢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表达爱情的方式,比较恭敬和腼腆,也比较迂回和隐蔽。不知哪位古人说过,他的喉咙如能像鹭鸶的颈子那样又弯又长该多好,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品味他吞咽的食物。这个愿望用在急速得到满足的情欲上尤其合适,甚至像我这样素性急风暴雨似的人也是如此。为了不让欢情迅速流逝,为了延长欢情的前奏,他们运用一切手法表示好感和报答:一个眼色,一个手势,一句话,一颔首。谁若是能用烤肉的香味充当晚餐[100]不是最妙的节省吗?爱情这东西是由少量坚实物质加上大量虚妄而热烈的幻想构成的,就应当以这样的方式给予和品尝。我们要教女人们懂得让别人看重自己和懂得自重,懂得娱乐我们和诱导我们。我们法国男人一开始便完成最后的任务,总有一种法国式的急躁,而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因为善于让爱情细水长流,并玩味它的每个细节,所以他们每个人,直到可怜的老年,都能根据本身的资本和长处,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一份欢乐。谁若只能在占有中得到享受,谁若比赛只为赢得高分,谁若打猎只为获取猎物,他就没有权利加入我们这一派。攀登的台阶和梯级愈多,到达的最终目的地愈高,愈尊贵。我们应当乐于朝这样的目的地攀登,正如走过千回百转、多彩多姿的柱廊、通道,漫长而怡人的游廊,到达壮丽辉煌的宫殿一样。这种安排于我们有利,我们可以在其间流连得更长久,爱得更长久。没有了期待,没有了欲望,爱情就会寡然无味。女人有理由害怕整个儿被我们控制和占有,倘若她们完全相信我们的诚实和忠贞,她们未免太冒险,因为诚实和忠贞是鲜有的、难能可贵的品德。一旦她们属于我们,我们便不再属于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