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五章 论维吉尔的诗(第17/30页)
描绘的精彩不是因为我们有高超的手法,而是因为描绘的对象在我们头脑里有一幅清晰生动的画面。加吕说话简洁,因为他思想简洁。贺拉斯从不满足于肤浅的表达方式,因为这不能传达他的思想。他观察事物清楚、深刻;为了描述事物,他打开和翻遍词语和修辞的宝库,他需要新颖独特的词语和修辞,因为他的观念新颖独特。普鲁塔克说,他通过事物看语言。在这首诗里也一样:意义产生和阐明话语,所以话语不是空洞无物的,而是有血有肉的。话语的含意比它表达出来的更丰富。我在意大利时,在一般的言谈中,能用当地的语言表达我想讲的话,可是谈到棘手的话题,我就不敢依靠意大利语,因为我尚未驾驭它,也未能掌握其一般用法以外的东西。我必须用我自己的语言。这种情景大概连傻瓜也能体会。
天才人物在语言的运用中提高和丰富语言,主要不是通过改革,而是通过给语言注入更多的活力和更多样的用法来扩展它、驾驭它。他们并不生造词语,而是通过加强和加深词语的含义和用法来丰富词语,从而使语言有了不寻常的发展;不过,他们做得很谨慎,很巧妙。而且远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我们从当今很多法国作家的风格就可看到这一点。这些作家相当大胆、倨傲,不愿步别人的后尘;但是缺乏创意和不谨慎贻误了他们。在他们的作品中只看到矫揉造作的标新立异,蹩脚或荒唐的掩饰,这样的语言形式不仅不能提高思想内容,反而降低了思想内容。他们一味追求新奇,毫不顾及效果,他们抓住一个新词不放,而抛开常用词,殊不知常用词往往更醇厚、更有力。
我认为我们的语言有相当丰富的语汇,但表达方式稍显欠缺,几乎没有什么成语不是来自狩猎和战争用语,狩猎和战争用语成了我们借用词语的广阔领域;而表达方式如同草卉,经过移植能得到改良,变得健壮。我觉得法语相当丰富,但不够灵洁、有力。往往在需要表达一个凝练强烈的概念时,承担不了这个任务。当你字斟句酌,你会感到它在你的笔下发软、弯曲,需用拉丁语来帮助它、代替它,或有时用希腊语。我刚刚筛选了一些字,我们现在颇难感到这些字的力量,而且习惯和经常的使用多少降低和俗化了它们的魅力,正如在我们的日常言谈里不乏精彩的熟语和隐喻,但因为经常使用,日子一长,它们的美便褪色了,它们的色彩黯淡了。然而这并不会使那些敏感而有鉴赏力的人失掉对它们的兴趣,也不能损伤那些首先把它们引入日常生活的古代作家的荣誉。
科学将一些事物论述得太精深玄妙,与事物的本来面目相去太远。我的书僮谈恋爱,并且颇在行。但假如你给他读莱翁.埃布勒和费森[87]的作品,书中谈的就是他,他的思想和他的行为,而他却一点也听不懂。同样,在亚里士多德的作品里,我也认不出我常有的思想活动,因为作者为适应课堂的需要,将这些思想披上了另一种外衣。愿上帝助他们做得更好!倘若我干这一行,我会将艺术自然化,正如他们将自然艺术化。这里我们且不谈邦波[88]和埃基科拉[89]。
我写作时手边不需要书本,也不需回忆书本里的内容,深怕我的写作风格被打乱。而且,说实话,与优秀作家对比会贬低我自己,打消我的勇气。我喜欢采用那位画家的策略,此人多次画鸡失败,便禁止听差让任何一只鸡走进他的画室。
为了给自己增光,我很需要学乐师昂蒂诺尼岱想出来的办法,每当他要演奏时,必设法安排听众在听他之前和之后听蹩脚乐师的演奏。
但是要抛开普鲁塔克的作品却不大容易。他是那么全面,那么无处不在,以至不管你选取的话题有多么奇特,他无时无刻不介入你的写作,你能从他的作品那取之不尽的财富和美不胜收的魅力中得到帮助。我气恼自己那么容易犯他的读者常犯的毛病:抄袭他的思想和语句。我只要接触一点他的作品,就免不了从中取一些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