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二十六章 论对孩子的教育 致迪安娜·居松伯爵夫人[1](第11/18页)
我想向一位贵族表示敬意。他在法国循规蹈矩,一点也不放荡,我问他,当他被国王派往德国,面对善饮的德国人,曾几次出于公务需要而喝得酩酊大醉过?他回答我说他入乡随俗,喝醉过三次,还一一作了叙述。有些人没有这种本事,在与德国人打交道时困难重重。我常常不胜钦佩地注意到,亚西比德[58]有卓越的本领,善于随遇而安,适应各种习俗,不怕伤害自己的身体:时而比波斯人还要奢华侈糜,时而比斯巴达人还要刻苦朴素;在爱奥尼亚[59]时,他纸醉金迷,荒淫无度,在斯巴达时淡食粗衣,改变了自己的习惯:
在阿里斯蒂普看来,
任何衣着、状况、命运都是美好的[60]。
——贺拉斯
我也想这样培养我的学生,
如果他穿好穿坏都潇洒自如,
穿破的不急不躁,
穿好的适得其所,
我会对他不胜赞叹[61]。
——贺拉斯
这就是我的忠告。付诸实践的人比只知不做的人受益更多。明白了就会听进去;听进去了也就会明白。
在柏拉图的对话中,有一个人说:“但愿哲学不是学习很多东西,不是探讨艺术。”
生活的艺术是所有艺术中最首要的,
学会这一艺术要通过生活而非学习[62]。
——西塞罗
弗里阿斯的君主莱昂问赫拉克利德斯·本都库斯[63]从事什么学科和艺术,后者回答:“我对任何学科和艺术一窍不通,但我是哲学家。”
有人指责第欧根尼[64]不懂哲学却干预哲学,他说:“不懂则干预得更好。”
赫格西亚斯[65]请第欧根尼给他读一本书,后者回答:“您真逗,您选了真实而自然的不是画出来的无花果,那您为什么不选自然而真实的不是写出来的书呢?”
孩子学到知识后,重要的不是口头上说,而是行动上做。应在行动中复习学过的东西。我们将观察他行动是否小心谨慎,行为是否善良公正,言语是否优雅和有见地,生病时是否刚强,游戏时是否谦虚,享乐时是否节制,鱼、肉、酒、水的口味上是否讲究,理财上是否井井有序:
把学问当作生活的准则,而非炫耀的目标,
善于听从自己,服从自己的原则[66]。
——西塞罗
我们的人生是我们言语的一面真实的镜子。
有人问泽克斯达姆斯,斯巴达人为何不把授勋敕令记录在案让年轻人阅读,他回答说:“因为他们要让年轻人习惯于行动,而不是说话。”等我们这个孩子到了十五六岁,您就把他和学堂里爱炫耀拉丁文的学生比一比:那些学生花了同样多的时间只学习讲话!世界上尽是喋喋不休的废话,我从没见过有人说话比应该说的少,而我们的半辈子都是在说话中虚掷年华。我们被迫用四五年时间听别人念单词,把它们拼凑成句;再用同样多的时间学写大篇文章,把文章均匀地分成四五个部分;至少还要用五年时间,学会把词迅速排列组合进行诡辩。这种事,还是让以此为职业的人来做吧。
有一次,我去奥尔良,在克莱里这边的平原上,邂逅两个艺术学院的教授,他们之间相距五十来米,是到波尔多来的。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我看到有一群人,主人走在前面,是已故拉罗希什-富科伯爵先生。我的一位随从上去向前面的那位教授打听他后面的那位绅士是谁,那教授因为没有看见身后还有一群人,风趣地回答:“他不是绅士,而是语法学家,我是逻辑学家。”然而,我们要培养的恰恰不是语法学家或逻辑学家,而是一位绅士。让那些学究去浪费他们的时光吧,我们有别的事要做。但愿我们的学生脑袋装满知识,话语就会源源而来,如果话语不愿跟来,那他就到处带着它们。我常听见有人以不善表达为自己辩护,仿佛满腹经纶只因缺少口才,无法表达出来。这是故弄玄虚。您知道我是怎样看的吗?这是因为他们的想法尚未成形,还在犹豫之中,理不清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因而也就表达不出来了: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有的人说话有点结结巴巴,你就可以判断出,他就像生孩子尚未到分娩阶段,正在怀孕,还在用舌头去舔那尚未成形的物质。至于我,我坚持认为,而这也正是苏格拉底的教诲:大凡思路活跃清晰的,一定能把所想的表达出来,哪怕用贝加莫土话[67],即使是哑巴,也还可用脸部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