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76/91页)
“见到您多高兴啊!”克拉丽莎说。她对谁都这么说。见到您多高兴啊!这是她最糟糕的表演——夸张、虚伪。来参加派对真是犯了个大错。还不如待在家里看看书呢,彼德·沃尔什想,应该去音乐厅的,或者待在家里的,因为这里他谁都不认识。
哦,老天,这场派对肯定会失败的,彻底地失败,当莱克斯汉姆老勋爵站在她面前,为妻子在白金汉宫的花园会上着凉了一事道歉时,克拉丽莎打骨子里这么感觉。她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彼德,看见他站在一个角落里,露出了批评的神色。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要举办这场派对呢?为什么不惜身陷火海也要去追求巅峰呢?反正,让火焰把她吞噬掉好了!把她烧成灰烬!什么都好,就是挥舞起火把再将它扔到地上,也总比像埃莉·亨德森那样浑浑噩噩、渐渐凋零要好呀!彼德真是太了不起了,他只要到这里来一下,只要在角落里站一下,就能把她抛入这样的精神状态。他使她看清了自己:夸夸其谈、俗不可耐。可他为什么要来呢,只是为了来批评她的吗?他为什么只知道夺取,从不付出呢?为什么不冒险试一试讲明自己的小小观点呢?他好像要开溜的样子,她必须去和他说说话。可她找不到机会。生活就是那样的——羞辱、隐忍。莱克斯汉姆勋爵解释说,他妻子从来不会穿着毛皮大衣去参加花园会的,因为“亲爱的,你们这些女士都这样”——莱克斯汉姆太太至少也有七十五岁了!多妙呀,他们依旧这般恩爱,这对老夫妻。她确实喜欢莱克斯汉姆老勋爵。她确实认为她的派对很重要,所以觉察到一切都不对头,一切都陷入了平庸无聊,心里觉得很难受。无论发生什么事,爆炸也好,恐怖也好,都比人们在那里无目的地荡来荡去强,都比一帮子人懒懒地站在角落里,像埃莉·亨德森那样,甚至连自己的站相都不在乎要强。
黄色窗帘及上面的每一只天堂鸟,都在温柔地舞动,感觉就像无数双翅膀飞进了房间,又立即飞了出去,最后又被吸了回来(因为窗户开着)。是穿堂风吗?埃莉·亨德森心想。她特别容易着凉。但即使她明天生病打喷嚏也没关系的,她担心的是那些裸露着肩膀的姑娘们,她的老父亲一向教导她要多为他人着想,她父亲是伯尔顿教区的前牧师长,身体一直不太好,如今已经去世。她的感冒从来也没有殃及肺部,一次也没有。她担心的是,那些裸着肩膀的姑娘们,而她本人一向是个弱不禁风的人,头发稀疏,身材瘦小。尽管如今她已五十出头,却有一道柔和的光芒开始从她的身上闪耀出来,它是多年来的克己为人净化出的一种卓越品质。但这样的光芒又会再次坠入混沌,永远的混沌,那是由于她那令人难受的繁文缛节,她那不知所措的恐惧感,那来自于她三百英镑的年收入,和她那无依无靠的处境(她连一个便士都挣不到),那造成了她的胆怯,年复一年地,她变得越来越不够格和那些衣着考究的贵人们共处一室。在这个季节的每一天晚上,那些贵人们都要忙于赴宴,她们只要吩咐仆人们“我要穿这件那件”就可以了,而埃莉·亨德森却要紧张兮兮地跑出去,买廉价的粉红花,买上半打,然后在她那条黑色的旧裙子上罩上条披巾。由于克拉丽莎是在最后一刻才给她发派对邀请函的,因此她觉得不太高兴。她有这么一种感觉,克拉丽莎今年本不打算邀请她的。
克拉丽莎干吗一定要请她呢?真的没什么理由,她们不过是老相识罢了。实际上,她们是表姐妹。但由于克拉丽莎向来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她们也就自然而然地疏远了。不管怎么说,参加派对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只要看看那些可爱的服装,就能大饱眼福啊。那不是伊丽莎白吗,都长这么大了,梳着流行的发型,穿着粉红的裙子。不过,她顶多也就十七岁。她非常非常漂亮。但如今的女孩子初入社交界,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穿白衣裙了(她要记住这里的一切,好回去告诉伊迪丝)。姑娘们穿直筒上衣,非常紧身,裙子的长度才到脚踝之上。太不得体了,她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