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48/91页)

“克拉丽莎好吗?”她突兀地问。

克拉丽莎总是说布鲁顿女士不喜欢她。确实,大家都知道布鲁顿女士对政治比对人更感兴趣。她说话像个男子汉,曾在80年代的一桩臭名昭著的阴谋中插了一手,这件事至今在一些回忆录里还常有提及。她的客厅里肯定有个暗室,里面还有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张将军塔尔博特·摩尔爵士的照片,将军如今已过世,他曾在那里当着布鲁顿女士的面起草了一份电报(在80年代的某个夜晚),电报的内容她是知晓的,也许还帮他出了点主意,那份电报是命令英国部队在某个历史性的时刻进军的(她保存了那支笔,并公开了那件事)。因此,在她唐突地问了一句“克拉丽莎好吗”之时,男人们很难使他们的妻子相信她会对女人感兴趣,毕竟,无论他们对布鲁顿女士多么忠心耿耿,他们自己都在偷偷地怀疑呢。女人们常常坏了丈夫的好事,不许他们去海外就职,议会开到一半却不得不带她们去海滨疗养,因为她们突然患上了流感。然而,女人们还是能够准确地把握住她那句“克拉丽莎好吗”的意义,它是来自一个祝福者、一个几乎沉默寡言的伴侣的信号,她所说的(一辈子里也许有那么五六次)代表她尊重那种女性间的友谊,它是款待男性的午餐会上的一股潜流,它把布鲁顿女士和达洛维夫人以奇特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虽说这两人很少见面,而且见面时总显得冷冰冰的,有时甚至还表现出敌意。

“我今天早上在公园里碰到了克拉丽莎。”休·惠特布莱德说着,一面把脑袋埋在了汤盘里。他是急于要小小地表扬一下自己,因为只要他到伦敦来,他就会立刻碰上什么人的。不过他真是个贪吃的人,是她遇见过的最最贪吃的人,米莉·布拉希想道,她对男性的判断具有不可动摇的公正性,而且她的感情持久专一,尤其是对女性,尽管她本人的身材坑坑洼洼、有棱有角,像块搓板,完全缺乏女性的柔美。

“你们知道谁来伦敦了吗?”布鲁顿女士突然想起来,“是我们的老朋友,彼德·沃尔什。”

他们都笑了起来。彼德·沃尔什!达洛维先生是真的很开心,米莉·布拉希想,而惠特布莱德先生只关心他的鸡块。

彼德·沃尔什!他们仨,布鲁顿女士,休·惠特布莱德,还有理查德·达洛维,都想起了同一件事——彼德那时候是怎样痴情地坠入了爱河,然后遭到拒绝,去了印度,遭受打击,陷入窘境。理查德·达洛维竟然也非常喜欢这个亲爱的老家伙。米莉·布拉希从他棕色眼睛的深处看出来了,他在迟疑,权衡。她觉得观察他很有趣,达洛维先生总是让她觉得有趣,此时他在想什么呢,她思忖着,他是怎么看彼德·沃尔什的呢?

这个彼德·沃尔什曾经爱过克拉丽莎。达洛维吃完午饭会直接回去找克拉丽莎的,他会告诉她,用尽甜言蜜语告诉她,他有多么多么爱她。是啊,他一定会这么说的。

米莉·布拉希几乎爱上了这样寂静的时刻,而达洛维先生又总是如此可靠,是个不折不扣的绅士。现在,到了四十岁的年龄,只要布鲁顿女士点点头,或者突然回一回头,米莉·布拉希都会立刻收到信号,无论她正处于怎样一种超然的出神状态,生活都无法欺骗她那出污泥而不染的灵魂,因为生活从没给过她任何哪怕只有一点点价值的东西:没有美丽的鬈发,没有迷人的微笑、嘴唇、面颊和鼻子,什么也没有。布鲁顿女士只要点一下头,她就会立刻指示帕金斯快点上咖啡。

“是的,彼德·沃尔什回来了。”布鲁顿女士说。这似乎使大家都觉得有那么一点骄傲。他回来了,历经了磨难,遭遇了失败,回到了他们的安全港湾。但要帮助他,他们沉思着,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性格上有缺陷。休·惠特布莱德说我们当然可以在某某某面前提到他的名字。一想到他要给政府机关的头头脑脑们写信,写什么“我的老朋友,彼德·沃尔什”之类,他就会百分百地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可这也无济于事——从长远角度来说,一切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因为彼德的性格有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