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43/91页)
确实是的——是威廉·布莱德肖爵士的汽车,低矮的车身,马力强劲,灰色的面板上镶嵌着他的姓名的缩写的简洁字体,仿佛作为一个科学的教士、一个神灵的助手,就不应该炫耀他那华丽的家族纹章。而且,因为车身是灰色的,为了配合它那冷静又柔和的外观,车子里面装饰有灰色的毛皮和银灰的毛毯,以便让他夫人在等待的时候也能暖暖和和的。因为威廉爵士常常要去六十英里之外,有时甚至要到更远的乡下,去拜访那些富贵的病人,他们是付得起威廉爵士因其正确建议而收取的合理的高昂费用的。他的夫人则膝盖上裹着毯子,在汽车里等上个把小时,背靠在后面,有时想着那些病人,有时则情有可原地想着一堵金墙,就在她等待的分分秒秒间,这堵金墙越垒越高了。这堵金墙在他们之间生长,在一切的世事变迁和忧虑渴望之间(她曾勇敢地承受过这些,他们曾一起为此奋斗过),直到她感觉自己已安稳地置身于一片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在那里只有一阵阵的香风吹拂。她令人尊敬、羡慕、嫉妒,她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尽管她对自己的肥胖表示遗憾。每周四晚上为专职医生们举办的大型派对;一场临时的义卖即将开幕,还有问候王室,哎呀,和她丈夫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啦,他的工作越来越忙。一个男孩在伊顿读书,成绩还不错;她还希望有个女儿。不过,她还有许多爱好,比如儿童的福利啦,癫痫患者的术后护理啦,还有摄影,所以在她等她丈夫的时候,如果周围有个教堂,最好是座颓败的教堂,她就会贿赂教堂司事拿钥匙进去拍照,她拍的那些照片几乎和专业摄影师拍的不相上下。
威廉爵士自己也不年轻了。他曾非常努力地工作,完全靠自己的能力获得了这样的职位(他父亲只是个小店主)。他热爱自己的职业,在各类庆典中都是个出色的傀儡,有着一流的演讲口才——等到他被封为爵士时,这所有的因素使他显得脸色庄重,神情疲劳(病人如流水般不断涌来,他的职业所特有的职责与特权又是如此沉重)。他的疲惫神情,加上他的白发,增添了他那卓越的个人风采,也给了他名望(在处理精神疾病方面,这样的名望是最为重要的)。他除了有敏捷的技术,和在诊断上几乎无懈可击的准确性之外,他还有同情心、熟练的技法和对人类灵魂的理解力。他们俩刚一进门,他就明白了(他们是沃伦·史密斯夫妇),他几乎一眼就能看出这个男人,这是个相当严重的病例。这是精神完全崩溃的症状——肉体与精神都彻底崩溃了,每一种症状都显示出那男人已经到了晚期,他仔细考虑了两三分钟(把他们对这人谨慎的轻声提问所做的回答记录在一张粉红的卡片上)。
“霍姆斯大夫给他看病有多久了?”
“六个星期。”
开的方子就是一些溴化剂吗?他说了没什么问题吗?啊,这就对了(这些什么病都看的开业医师!威廉爵士心想。他的一半时间都花在纠正这些人的错误上了。有些错误甚至是无法纠正的)。
“你在战争中有突出表现,对吗?”
病人怀疑地重复了“战争”这个词。
病人将词语的意义与象征联系在一起。是一个严重的病例,必须在卡片上记录下来。
“战争?”病人问道。欧洲大战——是小学生用火药制造出的那场小小的闹剧吗?他在战场上表现得很勇敢吗?他真的记不得了。他失败的原因正在于战争本身。
“是的,他在战争中表现得无比英勇,”蕾西娅自信地对医生说,“他还得到了晋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