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28/91页)

“你不想和他们一起去吗?”海伦娜姑妈说——老小姐帕里!——她已经猜到了。他转过身去,又看见了克拉丽莎。她是回来叫他的。他被她的宽仁、她的善良感动了。

“来呀,”她说,“他们等着呢。”他这一辈子还从没有感觉这么开心过!不用说一句话,他们就和好了。他们走到湖边。他享受了二十分钟的完美幸福。她的音容笑貌、她的衣裙(轻飘飘的,红白相映)、她的活泼个性、她的冒险精神,都叫他倾倒;她让大家都下了船去岛上探险,她吓着了一只母鸡;她欢笑,她唱歌。而与此同时,他知道得很清楚,达洛维爱上她了,她也爱上了达洛维。不过那不要紧,什么都没关系。他们坐在地上说话——他和克拉丽莎。他们不用费力就能了解彼此的内心。那么,这事就在一瞬间结束了。他们上船时他自言自语说:“她会嫁给那个男人的。”语气呆板,没有丝毫怨恨的痕迹,但这是桩显而易见的事。达洛维会娶克拉丽莎。

达洛维把他们划回岸边。彼德一言不发。不过,人们还是看出了他的兴奋,只见他跳上自行车——得骑上二十分钟才能穿过树林呢——摇摇晃晃地骑下了车道,挥了挥手,走掉了,他显然本能地、极度地、强烈地感觉到了一切:那个夜晚,那份浪漫,克拉丽莎。达洛维应该得到她。

至于说到他自己,他很荒唐。他对克拉丽莎的要求(如今他明白这点了)很荒唐。他是在要求不可能的事。他出尽了洋相。然而,要不是他那么荒唐,她说不定还是会接受他的。萨利是这么认为的。她那年整个夏天里都在给他写长信:人们是如何谈论他的,她是如何赞扬他的,克拉丽莎是如何痛哭流涕的!那是个不寻常的夏天——书信呀,争吵呀,电报呀,他一早上就来到了伯尔顿,在附近闲逛,直到仆人们起床。早饭时,他心惊胆战地坐在老帕里先生的对面;海伦娜姑妈虽严肃,但和善;萨利强行将他拉到菜园子里去说话;克拉丽莎因头痛卧床不起。

最后的一场争吵,他相信那次可怕的争吵比他一生中的任何事件都来得更为重要(这么说也许有点夸张——但直到今天他还是如此认为的),发生在一个异常炎热的午后三点钟。一件琐事导致了它的发生——午饭时萨利说起了达洛维,还管他叫“我的名字是达洛维”,于是乎,克拉丽莎突然间僵住了,脸涨得通红,这种样子是她特有的,随后厉声说道:“我们已经听够了这个弱智的笑话。”那就是一切,但对他来说她刚才说的这句肯定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和你逗乐罢了,我和理查德·达洛维之间才有着真正的默契”。于是,他接受了现实。他连着好几夜失眠了。“无论如何,这事总得有个了结。”他自言自语。他让萨利给克拉丽莎送了一张字条,约她下午三点在喷泉旁边见面。“有件很重要的事发生了。”他在字条末尾潦草地写道。

喷泉在一片小小的灌木林中央,离房子很远,四周围绕着大小树木。她早早来到那里,甚至在约定的时间之前。他们站在喷泉的两头,喷嘴(已经坏了)不住地滴水。有些景色会多么执着地逗留在人们的脑海里呀!比如,他始终记得,那明绿的青苔。

她一动不动。“告诉我实情。告诉我实情,”他不停地说。他感觉脑门似乎快要爆炸了。她整个人似乎都萎缩了,如木头人一般。她没有动。“告诉我实情,”他再次说道。那个老头布莱科普夫突然拿着《泰晤士报》从天而降了,他瞅着他们俩,一脸的茫然,随后走掉了。他们俩依旧一动不动。“告诉我实情。”他又一次说道。他感觉自己像在打磨什么质地坚硬的东西,她就是不肯屈服。她像块铁,像块燧石,挺直着背脊。当她说出,“没有用了,没有用了,一切都结束了。”——在此之前,他似乎已经一连说了好几个小时,直说得泪水打湿了面颊——他感觉脸上似乎挨了她一记耳光。她转过身去,从他身边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