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洛维夫人(第15/91页)
不,现在这些话对她来说已毫无意义了。往昔的感情,她甚至连一点余韵都捕捉不住。但她还能记得自己曾激动得浑身冰凉,在迷醉的状态下梳妆打扮(此刻,往日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她拔下发针,放在梳妆台上,开始梳头)。在粉红的暮色中,有几只白嘴鸦飞上飞下,她穿戴好后走下楼去,穿过客厅时,她感到“如果此刻就能奔赴黄泉,那么此刻就是最幸福的时刻了”。那就是她的感觉——奥赛罗式的感觉,她感受到了,她相信自己的感受和莎士比亚笔下奥赛罗的感受一般强烈,这都是因为,她穿了一袭白衣走下楼去,要去和萨利·西顿一起吃顿晚饭呢!
萨利穿了件粉红的薄纱衫——怎么可能?总之,她看上去,光彩熠熠,生气勃勃,就像飞进来的一只小鸟或气球,暂时歇息在一根荆棘上。但在一个人恋爱时(如果这不算爱,那算什么呢),最难理解的莫过于他人的全然漠视。海伦娜姑妈一吃完晚饭就走开了,爸爸在看报纸。彼德·沃尔什也许当时在场,也许还有老小姐卡明斯。约瑟夫·布莱科普夫一定也在场,因为他每年夏天都来,可怜的老头,一住就是好几个礼拜,表面上是来和她一起读德语的,但其实是来弹钢琴,是来荒腔走调地演唱勃拉姆斯的歌曲的。
这一切与萨利比起来都不过是背景。她站在壁炉边,用她那使每一句话听上去都像爱抚一般的甜美嗓音,和克拉丽莎的父亲闲聊着,克拉丽莎的父亲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住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曾借给她一本书,结果却发现那本书在露台上被雨淋得透湿)。此时她突然说道:“闷在屋子里多无聊呀!”,于是大家都来到外面露台上,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彼德·沃尔什和约瑟夫·布莱科普夫继续谈论着瓦格纳。克拉丽莎和萨利稍稍落在后面。她们经过一个鲜花盛开的石瓮,紧接着,她这一辈子里最为美妙的时刻就来到了。萨利停下了脚步,摘了一朵花,亲吻了她的唇。整个世界也许就此坍塌了!其他人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她和萨利。她感觉好像是收到了一份厚礼,一份包好的厚礼,要她保管好,不可以拆开来看——一粒钻石,某种无价之宝,包得好好的,在她们散步时(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她把包装打开,或者是它的光辉射了出来,使她获得了启示,多么虔诚的感觉!——那时,老约瑟夫和彼德来到了她们面前。
“发什么呆呢?”彼德说。
感觉就像在黑暗中撞上了花岗岩的石墙!太讨厌了,太恐怖了!
不是为了她自己。她只是感觉萨利已经受到了伤害,受到了虐待。她感到他的敌意,他的嫉妒,他想要破坏她们间友谊的决心。她看见了这一切,就像在一道闪电下看见了眼前的风景——而萨利(克拉丽莎还从没这么佩服过她!)却像没事似的,依旧我行我素。她大笑,让老约瑟夫告诉她天上星星的名字,那恰好是他很乐意认真去做的事。克拉丽莎站在那里,她听着。她知道了那些星星的名字。
“哦,这个恐怖的家伙!”她自言自语,仿佛她向来都知道总有什么会来打搅她,会来破坏她的幸福时刻。
然而,她后来毕竟欠了彼德多少情呀。只要一想到他,她就会想起他们老是为了些琐事拌嘴——也许,是因为她太想得到他的好评了。他送给她两句评价:“伤感”“有教养”。她每天的生活就从这两句评价开始,就好像他时刻都在保护着她。一本伤感的书,一种伤感的生活态度。“伤感”,老是喜欢回忆过去,也许她确实是一个伤感的人。等他回来后,她不知道,他又会怎么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