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的婚礼(第4/5页)
神甫走到桌前,简要地解释说:哪里人们愿意诚心诚意地在上帝面前结合在一起,哪里就是教堂和祭坛。说完他便双膝跪下,所有在场的人也随他一齐屈膝,屋里那么静,静得支支蜡烛的火苗也一丝不动。接着,神甫打破静默,问两位新人是否愿意生死与共。两人以坚定的声音回答:“愿生死与共。”这个“死”字方才还是个恐怖的字眼,现在高昂而清晰地响彻这无声的屋子,再也没有一丝儿可怕了。这时神甫把他们的手放在一起,用这句话宣布他俩的结合:“Ego auctoritate sanctae matris Ecclesiae qua fungor, conjungo vos in matrimoniam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1】
至此,结婚仪式结束。新婚夫妇吻着神甫的手。难友们都挤上前来,一个个单独向这对新人说一句发自肺腑的至诚的祝福。此刻谁也没有想到死,就是感觉到死的人,也不再觉得死亡的可怕了。
这期间,刚才在婚礼上担任证人的那位朋友已经跟几个难友悄悄商量过,一会儿又见他们奇怪地忙活起来了。男人从旁边的小屋里把草褥子搬了出来。这时两位新人全身心都沉浸在梦一般的事态中,对已经完成的准备工作尚未觉察到。那位朋友走到他俩跟前,微笑着告诉他们说,他和他的难友都很想送给这对新人一件礼物,以庆贺这个大喜之日,可是对于那些连自己的生命都危如朝露的人来说,还有什么世俗的礼物可送呢!所以他们只想赠送一件新婚夫妇定会非常高兴并倍感珍贵的东西:腾出这间小屋给他们作洞房,让他俩安逸地度过一个新婚之夜,这最后一夜,难友们自己则宁愿在外屋挤一挤。“好好利用不多的几个小时,”他补充说,“逝去的生命是片刻也不会再还给我们的,谁在这样的瞬间还能得到爱情的赐予,谁就该尽情地加以享受。”
少女的脸羞红了,一直红到头发根,她的夫君则真诚地凝视着这位朋友的眼睛,激动得紧紧握住他那充满兄弟情谊的手。他们没说一句话,只是互相凝视着。
就这样,没有人大声安排,男人就都下意识地围在新郎身边,女人则围在新娘身边,大家庄严地手举蜡烛,把这对新人送进那间从死神那里借来的洞房,人人心里都洋溢着关怀之情,所以这种古老的婚礼习俗无意之中又出现了。
随后他们在这对新人身后轻轻关上房门,但是对于临近的合卺之欢谁也不敢开一句不得体的或是不干净的玩笑,因为自从大家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无能为力,但却还能给予别人些微幸福以来,人人心头都默默升起一种特别庄严的感情。他们做了一点好事,也分散了对自己不可避免的厄运的注意力,对此大家都在心里暗暗感激不已。于是这些已被判决的人在黑暗中七零八落,或醒或梦地躺在各处的草褥上直至天明,屋里虽然充满了绝望的呼吸,但却很少听到有人叹息。
第二天一早士兵进来要将这八十四名犯人押赴刑场时,发现他们都已醒了,并且全都准备停当。只有旁边新婚夫妇的洞房里仍无声息,就连枪托把房门砸得哐哐响也没有将这两个精疲力尽的人吵醒。于是那位男傧相便赶忙悄悄跑进洞房,免得等刽子手去把这对幸福的人强行弄醒。他俩躺着,松松地搂抱在一起,她的手枕在他微微后倾的脖子下,像是忘了抽出来,即使在睡眠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但他俩的脸庞仍很舒展,焕发着幸福的容光,以致那位傧相也大为感动,不忍心打扰这样的安宁。可是形势不容他迟疑,于是他便先将新郎摇醒,告诉他现在形势已很紧迫。新郎心醉神迷地一睁开眼睛,就伤心地想起了眼下的处境,于是便情意绵绵地将妻子从铺上扶起。她抬眼一看,像孩子似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现实吓得胆战心惊,但随即便对他会心地一笑,说:“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