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光 巷(第7/9页)
“起初,我吓了一跳……但是后来我思忖,是我,就只是我,把她推下深渊的……我想,她受了多少苦啊,这可怜的女人……主要是因为她太傲……我找了我的律师,他给领事写了信,寄了钱去……没让她知道是谁寄的……只是要她回来。我接到电报,说一切都办得很顺利……我知道了她回来时坐的轮船……我就在阿姆斯特丹等着……我提前三天到了那里,真是心急如焚……轮船终于到了,才见到地平线上轮船冒出的烟,我就乐不可支,我觉得我简直无法等到轮船慢慢地、慢慢地驶近并靠岸了,船开得很慢,很慢,随后旅客从跳板上过来了,她终于,终于……我没有立即认出她……她的样子变了……脸上涂了脂粉,就是……就是这样,您所见的那副模样……她见我在等她……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幸好有两名海员把她扶住,要不然她就从跳板上摔下去了……她一上岸,我就走到她身边……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的喉咙像是卡住了……她也没有说话……也不看我……挑夫挑着行李走在前面,我们走着,走着……突然,她停住脚步,说……老爷,她说的话……让我心痛,听了真让人伤心……‘你还愿意让我做你的老婆?现在也还愿意吗?’……我握着她的手……她哆嗦着,但没有说话。可是我感觉到,现在一切又言归于好了……老爷,我是多么幸福啊!我把她领进房间以后,我就像个孩子似的围着她跳,还伏在她脚下……我一定说了些愚蠢透顶的话……因为她含着眼泪在微笑,并爱抚着我……当然是怯生生的……可是,老爷,我感到好适意啊……我的心融化了。我从楼梯上跑上跑下,在旅店里订了午餐……我们的婚宴……我帮她穿好结婚礼服……我们下楼,喝酒吃饭,好不快乐……噢,她快活得像个孩子,那么亲热和温厚,她谈论着我们的家……谈到我们要重新添置的各种东西……这时……”他突然粗着嗓门说,并且做了个手势,仿佛要把谁砸烂似的。“这时……这时来了一个茶房……一个卑鄙的小人……他以为我喝醉了,因为我发了疯似的,跳啊,笑啊,还笑着在地上打滚……我只是因为太高兴了啊……噢,高兴得不知所以,这时……我付了账,他少找我二十法郎……我把他斥责了一顿,并要他把钱补给我……他很尴尬,便搁下那枚金币……这时……这时她突然尖声大笑……我愣愣地盯着她,她的面孔已经变了样……一下子变得嘲讽、严厉和凶狠……‘你还是老样子……甚至在我们结婚的日子也一点没变!’她冷冷地说,语气那么锋利,那么……伤心。我心里感到惶恐,诅咒自己那么斤斤计较……我设法重新笑了起来……但是她的快乐情绪已经没有了……已经消失殆尽……她自己单独要了房间……对于她我没有什么东西舍不得的……夜里我独自躺在床上,心里盘算着第二天早上给她买些什么东西……作为礼物送给她……我要向她表明,我这人并不小气……再也不违背她的心意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出去,给她买了手镯,然而,我回来走进她的房间……房里已经空了……同上次完全一样。我知道,桌上准留了字条……我走开了,向上帝祈祷,希望这次不是真的……但是……但是……桌上果真留了字条……上面写着……”他犹豫了。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望着他。他耷拉着脑袋,过了一会,他以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上面写着……‘让我安静吧。你让我感到恶心……’”
我们到了港口,突然,近处波涛拍岸的轰鸣打破了黑夜的沉寂。停泊在近处和远处的海轮宛如一只只黑色巨兽,都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歌声。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但却感觉到许多东西,一座人口稠密的城市正在沉睡,正在做着可怕的梦。在我身边,我感觉到这个人的影子,它幽灵似的在我脚前颤动,在摇曳的昏暗灯光中,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既想不出话来安慰他,也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他,但是我感到他的沉默黏在了我身上,黏得很紧,使我感到压抑。突然,他颤颤栗栗地抓住我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