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女教师(第7/7页)

“她该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吧!”母亲十分诧异地说。

“她的房间是空的,床没有睡过,昨天晚上她肯定就走了。为什么谁都不告诉我们?”

母亲根本没有注意到孩子说话时的那种凶狠的、挑战的口气。她吓得脸色煞白,立即到父亲的房里。父亲迅速跑进小姐的房间。

他一个人在屋里待了很久。来报信的这个孩子一直用愤懑的目光盯着母亲。母亲看起来很激动,但她的眼睛却不敢与孩子的目光相对。父亲从小姐的房里出来了,脸色灰白,手中拿着一封信。他和母亲回到自己房里,并且用极小的声音在与母亲说话。孩子们站在门外,突然,她们不敢偷听了。她们怕父亲发怒。他现在的这副样子,是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

此刻母亲从房里出来了,眼睛哭得红红的,显得六神无主的样子。孩子们好像是受了恐惧的驱使,下意识地向她走去,还想问个明白。可是母亲很严厉地说:“快上学去吧,已经不早了。”

这时,孩子们不得不走了。在学校里坐了四五个小时,像做梦似的夹在其他孩子中间,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一放学,她们就拼命往家跑。

家中一切照旧,只是大家似乎心里都有个可怕的念头。没有一个人说话,不过所有的人,甚至连佣人都怀着一种奇特的目光。母亲向孩子们迎过来,看来,她准备跟她们说点什么。她开口说:“孩子们,你们的这位女教师不再回来了,她……”

她毕竟没敢把话说完。两个孩子的目光如此闪亮,如此咄咄逼人,如此可怕,直逼她们母亲的眼睛,以致她竟不敢再向她们撒谎了。她转身就走,急急忙忙逃回自己的房间。

下午,奥拓突然出现了。他是被人叫来的,因为有一封信是给他的。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神不守舍地在屋里时走时站,谁都不肯跟他说话,大家都在回避他。这时,他看见两姐妹蹲在墙角,便走过去,想跟她们打招呼。

“别碰我!”一个姑娘说,并对他感到万分厌恶。另一位则冲他啐了一口唾沫。他狼狈不堪,不知所措,又在屋里转了一会儿便走了。

没有人跟孩子说话,她们相互间也不交谈。她们像是笼中的动物,苍白,不安,一筹莫展。她们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两人常碰到一起,相互看着对方哭肿的眼睛,相对无语。现在她们什么都知道了。她们知道,别人都在欺骗她们,谁都可能卑鄙无耻,谎话连篇。她们也不再爱自己的父母了,她们不再相信他们。她们明白,以后对谁都不能信任,可怕的生活的全部重担今后都将落在她们自己瘦弱的肩上。她们仿佛从舒适欢乐的童年一下掉进了深渊。她们至今都不能理解发生在她们身边的这件可怕的事,但她们的思想恰恰就卡在这当口上,几乎让她们窒息而死。她们的面颊烧得通红,她们的目光充满凶狠和愤怒。她们走来走去,在寂寞中她们的心冷得像结了冰似的。谁也不敢跟她们说话,甚至连她们的父母也不例外,她们看人的样子非常可怕。她们不停地走来走去,这正是她们内心焦躁和骚动的反映。她们彼此不说话,两人心里却有和衷共济、休戚与共的感觉。沉默,这穿不破、猜不透的沉默,以及这没有呐喊和眼泪的痛楚是如此深沉,以致她们对每个人都感到陌生和危险。无人亲近她们,通向她们心灵的道路已经中断,也许好多年都不会通畅。她们周围的人都觉得她们是敌人,是坚定的、绝不原谅别人的敌人。因为从那天起,她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就在这天下午,她们长大了好几岁。只是到了晚上,当她们单独待在黑暗的房间里时,才会再度产生儿童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死者画像的恐惧,以及对许多说不清的事物充满预感的恐惧。全家人一片慌张和忙乱,竟然没人想起给她们的房间生火。她们两人冷得爬到一张床上,用瘦弱的胳膊互相紧紧抱住,两个修长的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依偎在一起,好似在恐惧中寻找救援。可是,她们依然都不敢开口,但是妹妹此刻终于哭了,姐姐立即跟着猛烈地抽泣起来。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哭,两人脸上热泪滚滚,从缓缓滴落到畅快直流。她们胸贴着胸,紧紧搂在一起,一声高一声低,彼此应和着对方的悲泣。她们两人有着相同的痛苦,成了同一个在黑暗中哭泣的身体。她们现在已经不再是为那个不幸的女教师而哭泣,也不是为她们即将失去父母而哭泣,而是因为一种剧烈的恐惧感震撼了她们,尤其是因为对这个陌生世界可能发生的一切感到恐惧,对于这个世界今天她们才向它投去可怕的一瞥。她们对自己正在进入的生活感到恐惧。这生活就像一片幽暗的树林,轰然耸立在她们面前,阴森可怕,望而生畏,可是她们又必须去穿越。渐渐的,她们两人混乱的恐惧变得越来越朦胧,像梦幻一样;她们的哭泣声也越来越微弱;她们两人的呼吸也缓缓地汇成一气,如同方才的眼泪一样。就这样,她们终于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