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 胧 夜(第9/15页)
他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神色慌张,茫然若失,就像是第一次那温暖的娇躯和狂热的春情猛的冲出他的怀抱一样。他的眼前,星星也像眼泪汪汪似的,热血自里往外在他的额头上钻出一些细小的火星。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摸索着走过由一棵棵分散的树木组成的行列,进入花园深处,他知道,那里有一口水流飞溅的小喷泉。他让喷泉的水抚摸着他的手,银白色的泉水向他喃喃细语,这时月亮正慢慢从云层中露出来,在月光的反射下,清泉在奇妙地熠熠闪亮。现在他的目光清晰多了,这时突然有一阵极度的哀伤向他袭来,多么奇妙啊,仿佛是温煦的微风从树丛中把这哀伤吹落下来的。滚滚热泪从他胸中喷涌而出,此时他比哆哆嗦嗦地搂抱的时刻更加强烈、更加清晰地感到,他是多么爱玛尔戈特啊!迄今所有的一切——占有的迷醉,颤栗和痉挛,以及探秘无果的愤怒全都烟消云散,只有那忧伤而甜蜜的爱情,那几乎没有一点渴望、但却无比强烈的爱情将他完完全全拥抱在怀里。
他为什么要这般折磨她?这三夜她给予他的东西不是多得不可悉数吗?自从她教他品味了绸缪的情意和剧烈震颤的爱情以来,他的人生不是突然从暗淡的朦胧中进到危险的、熠熠闪亮的光耀中去了吗?她是带着眼泪,怀着愤怒离开他的呀!这时他心里涌起一个无法抗拒的、温存的心愿,希望同她握手言欢,希望她说句温柔、熨帖的话,这个要求有点类似于一个欲望:将她静静地拥在怀里,不求任何索取,并对她说,他是多么感激她。是的,他甚至愿意到她那儿去,并低声下气地对她说,他对她的爱是多么纯洁,他永远不再叫她的名字,永远不再逼她回答她不愿启齿的问题。
泉水银光粼粼,汩汩流去,他不由得想起她的泪水。也许她现在一个人在独守空房,他继续思忖着,或许只有这絮絮低语的黑夜,这专门谛听大家的秘密而不给任何人安慰的黑夜听从她的话,他离她是咫尺天涯,看不到她秀发上的一丝闪光,也听不到她随风飘去的芳音所剩下的只言片语,可是两颗心灵却相互偎依,紧紧相缠——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渴望待在她身边,哪怕是像条狗似的躺在她的门口或者像乞丐似的站在她的窗下,这种渴望现在已经变得无法抗拒。
他怯生生地从漆黑的树林中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看见二楼的窗户里还亮着灯光。光线幽微,黄色的微光几乎连那棵大枫树的叶子都没有照亮。这棵枫树,它的枝桠像手一样想轻轻叩击窗户,在微风中朝前一伸,又往后一缩,简直是个在窃听的、黑黑的彪形大汉,伫立在这扇明亮的小玻璃窗前,谛听别人的隐秘。一想到玛尔戈特在这扇明亮的玻璃窗后尚未就寝,或许还在哭泣或者在想念他,这男孩就无比兴奋,以致他不得不倚在这棵大树上,免得身体摇晃,站立不住。
他像着了魔,呆呆地凝视着楼上的窗户。白色的窗帘晃来摆去,随风戏耍,一旦飘出暗处,在室内温暖的灯光映照下,就成暗金色,如果吹出窗外,染上从园形树叶之间泻漏出来并晶晶闪耀的月光,马上就变成银白色。朝里开的玻璃窗反映出光与影不平静的流动,宛如在描画一块光线明暗相间的织物。这位热昏了头的男孩正用火辣辣的眼睛呆呆地凝视着楼上,对他来说,这些天所发生的种种事情仿佛都用黑色的日耳曼古文字书写在玻璃板上了。那流动的暗影,这银色的闪光,像柔曼的烟云飘浮在铮亮的玻璃窗上。这些匆匆捕捉到的感觉激发起他的遐想,幻化成无数闪烁不定的图像。他看见了她,玛尔戈特,袅袅婷婷,俏丽动人,长发披散,噢,那头浓密的金发,她正怀着内心的躁动不安,在屋里走来走去,见她因情欲而发烧,因愤怒而抽泣。此刻,他透过巍巍高墙犹如透过玻璃一样,看到她每个最最细小的动作:双手的颤抖,跌坐在沙发椅上,默默地、绝望地凝视着星光惨淡的夜空。有一会儿玻璃窗变得亮堂了,他甚至觉得认出了她的脸庞,她正怯生生地把脸探向窗前,俯视正在沉睡的花园,搜索他的踪影。这时他被强烈的感情所控驭,既克制又急切地向楼上呼唤她的名字:玛尔戈特!……玛尔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