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棋的故事(第13/23页)
“不过,审讯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审讯以后回到我那虚空之中,回到那个有着同一张桌子、同一张床、同一个洗脸盆和同样的壁纸的同样的房间里。因为只要我单独一人的时候,我就要重新琢磨审讯的情况,思考怎么回答才最聪明,下次提审也许会因我说话不小心而引起他们的怀疑,如果这样,我该怎么说才能弥补。我仔细思量,反复琢磨,认真检查我向预审官说的每一句证词,把他们提出的每个问题和回答的每一句话都简要重复一遍,想估量一下我说的话有哪些可能被记录在案。不过我知道,我永远也估计不出来,也不会知道。但是这些思想一旦在这虚无的空间里发动起来,就不停地在脑袋里转动,翻来覆去,循环往复,还不断地想出一些新的事情来,而且睡着了脑袋里还在转。每次审讯之后,我脑子里还在经历着那些提问,深究和折磨的煎熬,或许甚至比审讯时的折磨更为残忍,因为每次审讯一个小时就结束了,而审讯之后由于寂寞的无情折磨,脑袋所受的煎熬却是没有完结的时候。我的四周总是只有桌子、柜子、床、壁纸、窗户,没有任何分散我注意力的东西,没有书,没有报纸,没有陌生的面孔,没有可以记点东西的铅笔,没有可以用来玩的火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现在我才发觉,把人单独囚禁在饭店的房间里这一套做法用心何其险恶,对人精神上的摧残又何其厉害。要是在集中营里,也许得用小车推石头,推得两只手磨出血来,两只脚冻僵在鞋里,可能得二三十人挤在一个又臭又冷的小屋里。可是你能看到人的脸,可以将目光投向一片田地,一辆手推车,一棵树,一颗星星,以及别的什么东西,而这时呢,你周围都是同样的东西,始终都是这些东西,从来不会改变,真是可怕。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我分心,使我从自己的思想、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从自己病态地将审讯时的提问和自己的回答不断复述中解脱出来。而这一点恰恰正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他们要憋死你,要让你自己的思想来憋你,直到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别无他法,最后只好向他们吐露真相,将他们想要的一切招供出来,终归把材料和人统统抛了出来。我渐渐感觉到,在这虚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下,我的神经开始松弛了,我意识到这种危险,便把神经绷得紧紧的,我想,即使把每根神经都绷断,也要找到或者想出点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为了使自己有点事做,我就试着把以前会背的东西,如民歌、儿歌、中学课本里的幽默故事、民法条款等,一一朗诵出来,并再复述一遍。后来我又试着演算,随便拿些数字来相加、相除,可是在虚空中我的记忆缺少附着力,没有能使我的思想集中在上面的东西。脑袋里老是出现和闪烁着这个想法:他们知道什么?我昨天说了些什么,下次又该说些什么?
“这种真是难以描述的状况延续了四个月。四个月,写起来容易,才不过两个字!说起来也容易:四个月,一共才四个音节【14】 。嘴唇动一下就把这几个音发出来了:四个月!但是谁也无法描述、测定,谁也无法用直观例子向别人、也无法向自己说明,在没有空间、没有时间的情况下时间有多长,无法向别人讲清楚,这虚空,虚空,你周围的虚空是如何蛀食和摧毁你的心灵的,整日所见的就只有桌子、床、洗脸盆和壁纸,屋里成天都是沉默,成天是同一个看守,他看都不看你一眼就把饭塞了进来,时时刻刻是同样的思想在虚空中围着你转啊转,直弄得你神经错乱、疯疯癫癫为止。我心里惴惴不安,从一些细小的征兆中我发觉自己的脑子混乱了。起先,在审讯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陈述冷静沉着,深思熟虑,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这种双重思维还在起作用。现在我连说最简单的句子都是结结巴巴的,因为我在作法庭陈述时,眼睛总像是着了魔似的愣愣地盯着那支往纸上做着记录的笔,仿佛我想追上自己说的话似的。我感觉到,我的力气越来越不济了,我感觉到,为了救我自己,我将会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也许还有更多的东西全部交代出来,为了摆脱虚空的窒息,我将会说出去十二个人,供出他们的秘密,而我自己呢,除了片刻休息之外,什么好处也得不着,我感觉到这样的一刻越来越近了。一天晚上确已走到了这一步:在我快要憋死的当间,看守恰好给我送饭来,于是我就突然朝他背后喊:‘您带我去审讯!我什么都交代!什么都交代!我要交代文件在哪儿,钱在哪儿!我统统都交代,彻底交代!’幸好他没有听到更多的东西,或许他也不想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