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属(第2/3页)

对于造出这样一个弗兰肯斯坦,小荷始终心里是有怵的。就像是亲手给自己造了一个软肋,而且还不受自己掌控,行动自由、思想自由、身体也自由。M跟着导师出公差的时候,小荷就躲在宿舍画小人儿。随着M的进步,这几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的小荷自信心反而一落千丈。M现在变得太好啦,就像是一个私人定制的水晶杯一样发着光,她害怕的心情藏也藏不住。

这是前话。毕业之后M去了另一个几乎每天都有新话剧演出的城市读书。而小荷和我继续睡上下铺,每天坚持泡图书馆,不平衡感像6月的雨水一样弥漫到哽喉的地步。好比自己安心扎根在土壤里,细心耐心地灌溉着一朵文艺的花,那厢却像蜜蜂蝴蝶一样带着花粉四处传播。同样的抱怨渐渐多了起来:他为什么老是给我发新的演出展览信息?明明知道我看不到。为什么他总是给我发跟在朋友圈发的一样的内容?常常是兴致勃勃地回了他之后,一刷朋友圈,发现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在下面发表评论,顿时就一顿泄气和恼怒,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会为“这是我和你之间的小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而生气的幼稚心境。憋到十几回,终于忍不住问,M也特别无辜地回:“看到好玩的就想发给你看啊,有什么不对?”依此逻辑,似乎只有觉得感激和甜蜜才是正确的回应了。然而小荷嘟囔着,说不通,说不通,吵都没法吵,似乎,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开心。

然而,恋爱中的刑侦工作往往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异地时积攒的两三个月的疑心终于迫使小荷不光彩地偷看了M的手机,立刻就被当头棒喝打蒙了,魂不守舍地回来,说M很不开心,难得见一次面自己却丝毫不在状态,说什么都没有回应,极其冷漠。小荷说,但我又不能直接告诉他“我看了你的手机”。

M所做的,无非是把前几年小荷授予他的渔,又大爱无疆地授予了别人。连小荷都吃惊,以他现在聊文学聊艺术的恣意程度,哪里还有一点程序员的影子。他大谈毛姆的陈述和旁白过多,故事讲得平面又不够连贯,老喜欢停下来絮絮叨叨一番,更适合去当摘抄语录本;立意也不够高级,过于执迷剖析人性而缺了些对美的尊重。他如同一个智者、一个兄长,谆谆教诲人家姑娘去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又说到理查德·张伯伦的美,顺便扯到宗教救赎和传道士精神,教育小姑娘不要只知道韩国明星,也别一提到演技就只知道阿尔·帕西诺。连村上春树那段著名的“喜欢你就像春天的熊”,他都原原本本地贴给了别人,美其名曰:佳文共赏。

小荷有气无力地说:“真心地,感觉就是养了个白眼儿狼。”那些话,要么是她先教育M的,要么是他们深度精神交流时一起探讨得出的结论,要么就是M在早期被领进门的时候,看到简单的好看的句子,就贴给她说:“哎呀!这段写得真好!”——跟“妈妈!糖果好吃!”没啥两样的。真是又可气又可笑。

积蓄了一池子分手的心,一却苦于没有正当理由,二也是舍不得花了大心血培养的人才就这么白白流失,终究是咽下了这口气。小荷安慰自己,才二十二岁,撩小姑娘,似乎是本能。要真能捡到个从一而终的,反而有种撞了鬼了的感觉。唯一有变化的,大概就是谈诗词歌赋人生哲学多了,而谈感情少了。反正一开始便是灵魂的共性吸引,经历过引渡和成长,现在归于平淡的智性交流,似乎也没啥不可接受。再到后来就是漫长的惯性作祟,再找到一个无须三五年磨合便能无缝交谈的,机会何其渺茫。“有个人能一直聊天就很不错了。”书读多了,便越是觉得懂得的道理都是诳语,唯一能够确认的也仅是个人的无能为力而已。先偷师后赶超的,汉娜·阿伦特、西蒙娜·德·波伏娃也不是没有,然而毕竟是天赋异禀的厉害角色。很多时候,女人都只是像小荷一样,空有一点聪慧,但大部分组成是软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