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故事(第9/14页)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一闪。然后他挥了挥手,指间那个冒着烟的光点指向了不远处,那里有几个潦草地跨在自行车上的赖皮小子,自行车永远像是他们身体的一个器官那样,随时随地忠实地折射出他们所有的轻狂、不怕死,还有漫不经心。穆成说:“看,明明,他们都是我的弟兄。要是有谁敢跟你犯蹭,他们都会帮你收拾的——我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穆成已经变成了一个赖皮小子,这就是他浑身上下所有改变的真相,我嗅得出所有赖皮小子身上的味道。我有些忧伤地想,不知这种改变和李瞳是不是多少有一点关系。但是我嘴里说的是:“明天就要放暑假了,可是我找不到人去替我开家长会。”
“就这么简单?”穆成胸有成竹地笑了,“考砸了对不对?”
“才没有,班里五十六个人,我是第二十三名!”我受不了一个赖皮小子突然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关心起我的学习成绩。
“关我屁事。”他皱起眉头,可是粗鲁得不得法,“这么办,我叫我爷爷替你去开家长会,行吗?”
“真的可以啊?”我想我的眼睛一定是亮了,“你爷爷会不会觉得……”搜寻了一会儿词语,终于说,“你爷爷会不会觉得我也是个坏孩子呢?”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人去了不就帮了你的忙?还有什么可磨叽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有些理解李瞳为什么选择了她目前的生活。因为在赖皮小子们的世界里,好多东西都是简单明快的,当一个人总是抱着简单明快的心去活,才有可能毫不犹豫地做坏事。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穆成,我心里还是清楚我和李瞳是不一样的。李瞳原本就是一个那样的人,而我,我想要逃到那个简单明快的幻象里去,掩耳盗铃地忘记所有不好的事情,觉得只要这样,那幻象就可以保护我。
于是我对穆成说:“那个,我姐她……她最近常常和潘勇他们去打台球。他们南城的人总是在那两个台球厅里的,一个是‘春天’,一个是……”我一边说,一边羞愧地意识到,我又一次叛变了。
“我知道。”穆成打断了我,“‘春天’对面的那个录像厅是我们的人常去的地方。我其实见过她好多次。”
“穆成?”我惊讶地看着他,我知道“春天”对面的那家录像厅,那是李瞳跟我提过很多次的地方,“你现在跟‘东北帮’混到一起去了?”
“你知道得还不少呀,小丫头?”他轻轻地弹了一下我的脑门,他的手指上带着微微的烟草的味道,那颗被抛弃的烟蒂像萤火虫那样飞进了越来越重的夜色里。我似乎已经快要看不清他的脸,可是我没来由地知道,他对我笑了。
南极城的传奇就是在那个夏天结束的。只不过当时,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南极城很快就要变成天边的最后一丝火烧云了。暑假开始的第一天,外婆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那样,终于成功地把李瞳堵在了家里。外婆边哭边骂的声音传进小屋里来,一起传进来的,还有李瞳无休无止的沉默。
“你就出去野吧,哪天你真的野出来一个野种你就歇心了,我不求你明年能考上大学,我只求你别整天跟着那群赖皮小子犯贱不行吗?他们是男人,和你不一样。你最终是要嫁人的。就照你这样天天混,——你将来不用孝顺我,你一毕业就到苏联找你爹娘去行不行,不用再回来,我不想看见你,在老毛子的地盘上你想怎么野怎么混都行,反正我眼不见心不烦,你就是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混到杏花岭去,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外婆的语言系统里永远存在一些莫名其妙的老名词。比如“苏联”,比如“杏花岭”——其实在今天的龙城,杏花岭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居民区,但是在外婆年轻的时候,那里就是龙城的花街柳巷。每当外婆骂人的时候,嘴里蹦出这些家人以外的人不能理解的词语时,我都替她尴尬,因为她是那么认真并且愤怒,她不知道自己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