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村 四(第7/16页)

陈筹再偷偷瞄,发现张屏的目光竟是落在了别处,似乎若有所思。

他不知自己刚才哪句话打动或触动了张屏,赶紧趁热打铁。

“譬如……张兄,我再拿这二位举例子真是绝无他意哈。”真的寻思不到旁人了,“譬如陶尚书和兰大人,都算是张兄你的老师,这二人就不是一路人,张兄你可会因为陶大人而不念兰大人的恩情,又是否会因为兰大人而无视陶大人的教诲?”

张屏点了点头,仍只是凝望着盘中的烧鸡,没有再看陈筹了:“很是。”

陈筹松了一口气,打个哈哈,转移话题:“张兄,你这个鸡在哪家店买的?真是不错。比邵大人家的厨子做得还好。”

张屏抬起眼皮,视线忽然又火辣辣地黏上了他的脸:“那么,与你相交后便淡却与旁人来往,不想见你与他人相交,这般心态作为,究其缘故,并非友情。”

娘……娘啊……

张屏的两个眼珠好像两口千年老井,幽不见底:“而是因为其他念头,其他感情。”

陈筹闭一闭眼:“张兄,你永是我陈筹的好友。仅是……”

吱嘎一声门响,竟是张屏陡然起身,蹿出门去。

陈筹定定看了大开的门扇半晌,一口喝尽了杯中的酒。小厮袖着手探进一颗头:“陈公子,外头寒,要小的把门拢上么?”

陈筹长叹一声:“不必了。”站起身,“桌上都撤了吧。”

小厮闪身进来,目光闪烁,瞧着陈筹踱出门的身影。

天甚阴沉,似要下雨,陈筹没拿伞,径直踱到了街上,路上行人看天色不好,多匆匆而行,街边摊贩亦在收摊或架起雨棚。

巷口几个小儿耍闹,拍手唱:“刺儿菜,不需栽,春里出,夏里开,开遍田埂老坟台。秋天黄了叶,割了冬做柴,过了明年二月二,春来它又在……”

一个胡须蓬乱的道人擎着铁口直断的旗杆打巷口路过,小童追在他身后起哄:“牛鼻子老道胡子长,摇着铃铛钻小巷,偷谁家的尿布当衣裳!”唱完回头就跑,跑两步见老道没理会,又哄拥尾随。

陈筹见那道人,眼前却是一亮,赶紧追上:“道长道长……”

道人停步回头,捋须笑道:“施主,好生有缘,竟又遇到。”

陈筹道:“确实有缘。”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钱,“道长,能否再给我占上一卦?”

道人便把旗杆靠到墙边,凑到旁边店铺的廊下,拿袖口甩一甩灰尘,先从箱中摸出一块布,铺在台阶上,而后取一龟壳,从陈筹给的钱中取出六枚,放入龟壳,摇晃数下,念念有词,继而钱从龟壳出,三正三反,雷风恒卦。

陈筹一抖。

道人道:“此乃鱼来撞网之卦,凑巧机缘之意,端坐自有缘分来。前日施主占卜,得一坎为水卦,老道记得,施主说是想寻人,问旧缘,若仍是求同一事,前日是水中寻月,多空茫,这两日内却有了转机,所想者自来。”

陈筹唉声道:“自来自来,果然自来……我求的不是同一事。”

道人拈须:“哦?施主不妨与老道说上一说,卦者多意,或另有旁解。”

陈筹苦着脸道:“看来是没旁的解释了。唉,我所求……那什么,并非我自己的事。乃我相识的一位好友……”

道人道:“哦……”

陈筹犹豫了一下:“那位好友,他有一位交情甚好的友人……两人相识虽然不满一年……但常同吃同……住,很是亲厚。那一位好友,这两天突然对我的好友……”

道人含笑:“疏远?这个无妨。看此卦象,两人情意浓厚,倒是越来越亲密的兆头。”

陈筹哀嘶一声,摆摆手:“罢,罢,多谢道长。”跌跌撞撞转身去了。

邓绪抚着花白的假须若有所思望着陈筹的背影。

那张屏,竟有此好?真是人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