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诺是一个乐园(第8/10页)

我挠挠头:“知不道。不过,阿妈说我是从河上漂过来的。老舅的话都很神,你们知道的……”

“我也是从石榴河上漂来的。阿妈说的。你呢?”

玉罕愣愣:“我知不道。我们都是河里生的,像鱼似的?”记得玉罕最后说,今天问过阿妈了,还差点被骂一顿。然后,1984年的我们就开始被这问题困扰。

才清早,知了就疯了。岩炳到我家说,去黏知了。不要浪费好天气啦!

他说:“听——多少啊,我都做好面筋了。有竹竿吧?”

我们拿着竹竿出门。往那片河边的林子走去。塔诺很远。去河边?好久没去啦。我们每次去塔诺都会是三个人。

岩炳问:“叫玉罕?”

“叫,叫吧。”

“她阿妈知道,我们会挨骂。”

我们还是叫了,悄悄从房子后面的窗里,叫的玉罕,窗口很小,挂着发白的小窗帘,不会想到里面是她,玉罕从昨晚就趴在窗户前发呆了。我们一叫,她就撩开窗帘,我吓了一跳,在小窗户里我们看见了对方,去塔诺吗?

玉罕说着从后门和我们一块儿跑出了庄。穿过那片飘浮着知了叫声的林子,从那里下一个斜坡上去,眼前就是那河,河水流动得平静。是涌水季,水面漂着上游下来的杂物,还有就是乳白的泡沫,岸上有些地方已经给没过去了,那些野花败了,凌乱地趴在阳光下。夏天使它们异常平静,静得像河水。

还是,岩炳眼最好使,很快发现塔诺底下也是水,已成了个水塘,塘里沤着流沙。那些笨蛋的鱼儿在水里面,晾着闪光的鳍背。我跳到水里,鱼儿像蛇似的四处乱钻,痒得嘿嘿笑了。

玉罕说:“你笑啥!看你的裤子。”说话也走进一个塘。

“谁像你们女孩子那么怕事。”岩炳跳下去。玉罕也许是没听见,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沙子,你知道河沙在脚趾缝间蛇一样滑过去的感觉是多么让她兴奋啊。等我们俩人回头看到玉罕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被埋入稍稍有些硌肉的黄沙,而她是目不转睛看着的,之后是脚踝、小腿肚、膝盖上沾了沙,我们才晃过神来大喊,你傻了?

玉罕低低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傻!

你们知道这就是可以埋人的流沙吗?

话毕,一个人往塔诺上爬,很久也没有动静。我们上去,她在那儿眼睛红红地看着,很近的苍黄的河,变着不同的节奏流淌。

“漩涡!”玉罕说。顺她指去,水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漩涡。鸟在上面飞。

“阿妈说前两天,有人看见从上游冲下来个人,好像是抱着很大的木头才没被吃掉,不知那个人后来给救上来没……”

岩炳说好像也听说了:“死啦!这么大的水,肯定救上不来。”

“不咋嘛!”

我们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就又说每年这里都会死人的。所以不准我到这里玩。他们都说有水鬼。我才不信。岩炳和我当时突然又都不信了,但我说:可我阿妈也这么说。

“听说前年淹死了俩,两个玩得很好,站在这岸边,有个开玩笑,推了另一个小孩下,结果那个孩子就死了。是鬼吗?”

“才不信你。”玉罕不相信。

岩炳说:“真的。人家说另一个小孩去年也莫名其妙死了呢。有两年——对——这里都没有人敢来。”

现在想,马州的荒凉,这条带有传说的河,多多少少是其中一个因素。玉罕看着我们,没有说话。岩炳说迁到这里的事。不是阿妈想从寨子里出来,和阿爸一起,没名额进不了城里,才不来这鬼地方呢!

我们没吭声。马州的大部分知青,也许都是这个原因暂时在这里等待进城的。城市的门还关着,人们却来得太早。

“另一个也死了?”玉罕扭头问岩炳,他说是那个先掉河里的小孩叫他去的。嘿嘿。就是这样:“玉罕,玉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