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鱼案(第4/18页)

陆诩伸个懒腰道:“那么,好戏就要开始了吧。”

不多时,跑堂伙计张小六敲敲房门,把压轴的莼蚬鱼头羹端了上来,赔着笑道:“往来人叶公秘制,莼蚬鱼头羹,三位客官慢用。”说罢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聂长清伸出竹筷虚点汤盆道:“李公子,此汤典出何处?”

李修不假思索道:“莼蚬鱼头羹,自然是得名于欧阳修的‘思乡忽从秋风起,白蚬莼菜脍鲈羹’,是用蚬肉、莼菜和鲈鱼头炖成的汤羹,鲜美纯粹,遥寄晋人莼鲈之思。”说着眼望满桌雪白翠绿,连连点头,“这套鲈鱼脍,寒、热、汤、饭、酒齐备,五味道洽,余气芬芳,风流蕴藉,颇具古意。”

聂长清笑道:“妙哉妙哉,李公子真是个妙人。”

陆诩大口吃着软糯的雕胡饭,变魔术似的一抬手,将一枝淡粉色的茶花插在李修鬓角,笑道:“人面茶花相映红,这样才是绝妙璧人,对吧小哥?”

李修一惊,脸色红到了耳根,伸手取下茶花,小声道:“陆兄从哪折来的花?——哦!是楼西小巷里那个送茶花树苗的老先生?”

陆诩嘻嘻笑道:“正是正是。”

聂长清皱眉道:“陆公子呀,不好这样淘气的呀。”

陆诩眨眨眼睛,浑不在意。

一阵东风吹进窗子,把虚掩的房门推开,只见骨瘦如柴的张小六正站在大厅里,用扫把咚咚地杵着地教训一个高挑的少年:“阿青,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足足晚回来了半个小时,难道买菰米和蘑菇还要排队不成?还有,你去哪踩的这一脚黄泥巴?大厅的地我刚擦过!”

拖着两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的少年低着头,小声道:“天谷巷那边车多,人也多,路不好走……”

张小六又装模作样地训斥几句,才道:“去吧,磨磨蹭蹭的,当心老板吃了你。”

少年低着头应了一声,拖了麻袋便往后院走,忽听地字号雅间里“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不由吓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绊倒在长凳上,脑门重重撞在桌角,痛得泪花直冒。

“出事了!”陆诩像一条金毛猎犬一样飞也似的蹿了出去,绕开大厅里摔成一团的少年和方桌长凳,几步跳到地字号雅间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秦喜直挺挺躺在地上,嵌大理石心的红木圆凳翻倒在身边,雪白的酒盅摔得粉碎,瓷渣溅得满地都是。那年轻女子趴在秦喜身上,嚎哭不止,满脸浓妆被手背衣袖擦抹得一塌糊涂。

张小六两腿发颤,像见了鬼似的惨叫着扑向后厨:“老板!老板!死人啦!”

叶舟素来是被满城名流捧在手心里的“食神”,也是个骄纵惯了的老小孩,所以在面对眼前的尸体和两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咄咄逼人的盘问时,一副狂人脾气又不可遏制地顶了上来,重重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喝道:“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没有下毒!”

“叶先生,您千万别见怪,我们不是针对您,只是例行询问。”李修温和地笑了笑,冲叶舟抱了抱拳。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这个一身白色西装的年轻人长得儒雅清秀,谈吐举止也算斯文有礼,实在让人恨不起来。叶舟“哼”了一声,目光让过李修,狠狠地剜了陆诩几眼:这个小子实在可恨,油头粉面,满身痞气,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呀?这炖鱼的还敢瞪我。”陆诩懒洋洋地一抬屁股坐在桌角,用手里的折扇戳戳叶舟的肩膀,半睁着一双死鱼眼道,“你丫给我搞清楚,这家伙是吃了你做的鱼才死的,你这个厨子现在是杀人嫌犯,叶老头儿。”

叶舟哪受过这种气,眼睛一翻,险些昏死过去,忙捶着胸口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又瞧瞧缩在墙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方娴和摆弄着尸体的聂长清,只觉得脑仁阵阵生疼:屏州城首屈一指的大药商在往来人中毒身亡,我的金字招牌不保啊!更可气的是,聂法医竟然请和他同桌吃饭的两个年轻人来处理这桩人命案,还说他们都是小有名气的侦探,简直胡闹!这可是命案!更奇怪的是,我今天早上一共做了四套鲈鱼脍,除了地字、黄字雅间的秦喜夫妇和这两个小侦探,天字、玄字雅间都有客人在用餐,可这两座雅间现在静得吓人,似乎这些贵客对这件命案毫不在意。叶舟心里直打鼓:不对劲,太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