ⅩⅨ(第9/12页)

暑假接近末尾时,心儿带叮咚和他去老丁老师家。阳台上的花要修剪了,他拿着剪子来到阳台。一会儿心儿也跟出来了。

“你爸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叫我接受老王的邀请。”心儿轻声说。

用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老王是谁。父亲背着他出卖心儿。

“他说老王人很好,让老婆给甩了,买了三套房子,离婚还给了老婆一套。再说对老王他知根知底,畅儿就是老王看着长大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始终有种奇怪的笑意,好像嘴里说的不能说服心里想的。

他不能立刻拆穿父亲的谎言:什么看着畅畅长大?旋转餐厅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你看呢?”她问道。

“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男人在王处长和父亲那个岁数,假如还谈十八岁的恋爱,一定是骗子,要不就是有病。他们都想一步到位。一个有三套房子的中年男人是成功人士,是当代英雄,至少可以抵挡刘新泉那样的大灰狼。总不见得他刘畅租把躺椅天天守望在她楼下吧?上了大学到外地怎么办?心儿单枪匹马地生活,外面做班主任、辅导员、家教,里面做妈,个个都是全职,尤其做班主任,四十五个青春期,四十五个学生一人考一次,她一个人等于要考四十五次。

晚饭的菜里有他最爱吃的辣油笋尖。从老丁师母口中他得知笋尖的来源。上次邵天一寄来的包裹里有五斤笋呢。那天晚餐他没有碰他的最爱。一个比较卑鄙的念头出现了:不如促成王处长和心儿的事,让邵天一从浙江回来落一场空。让心儿归属王处长,做处长太太去,他和邵天一就都没份了。这对他无疑是痛不欲生的,但比让给他邵天一要好受些。为什么就好受些,他一时想不清。

现在他在死囚号子里夜夜失眠,有的是时间来想,似乎想清楚些了:因为邵天一跟他一样年少,自会有少年那种单纯狂热的迷恋,那种对成熟女性的膜拜,爱得会跟他一样炙热忘我,一样至情至性,如梦如幻,不像王处长和父亲那个岁数的男人,上床办事,下床谈房子谈存款,甚至谈社保,谈退休待遇。邵天一会跟他刘畅一样,把跟心儿的恋爱当一块经吃的糖果,嗍嗍,品品味道,舍不得吃再包到美丽的糖纸里,实在熬不住了,再拿出来放进嘴里,让糖果融化得越慢越好,每一层次的甜味都浸润心田,每一盎司的热量都营养他们的成长成熟。他不能忍受的就是这个:在恋爱方式和表达上,他刘畅有的,邵天一都能有,只会更多,因为他动不动就写诗,虽然写出来的诗引人捧腹,或无人懂得,连心儿都未必懂,但写诗这活动本身就足以征服女性的心。再说,他还动不动就失眠,写诗加失眠,一个忧郁恋人已经勾勒出来。邵天一才是他最强劲的敌手。这就是为什么他最后会对邵天一举起屠刀。

那天晚餐后从老丁老师家出来,叮咚还在门口拥抱外婆外公,还在撒娇耍赖,他抓紧时间对心儿说:“王叔叔请你吃饭,我觉得你应该去。”

心儿吃了一惊,昏暗的楼梯灯光中,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哪里和哪里衔接呢?她不知道从阳台上修剪花枝到这时分,两个多小时,他心里的衔接一直没断。

到了他家小区门口,他下了车,来到心儿的驾驶座这边。

她降下车窗轻声说:“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去?”

原来开车的一路,她心里的衔接也没断过。

不知为什么,她看他的目光深了许多,有点幽怨。

当天晚上,他给她发短信说:“不管你去不去,我对你的爱都不变。”

“那要是我嫁给老王了呢?”她的短信回来,他可以感到她口气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