ⅩⅨ(第5/12页)

他不知道怎么交代。给她放了一夜的哨?这句交代听上去很傻。恐怕还很矫情。所以他说昨晚在巷子里看人打牌,看晚了,就租了一把椅子在这里乘凉,不承想睡着了。她看着他,意思是说,你指望我相信编得这么粗糙的瞎话?她陪他还了那把发臭的躺椅,回到她家。叮咚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早饭,一面写暑假作业一面吃着,猛一回头,抹着果酱的面包在鼻子下擦出一道紫红,接着就乐了。

“鸟屎!”她上来指着他的肩膀。

洒水车带起的泥点让他和心儿都忽略了蓝色T恤衫肩膀上的一摊灰白。不知什么鸟的恶作剧。也许人家只是清早在树上正常上厕所,不知道下面躺了个人类,一不留神积了肥。心儿催他把衣服脱下,她给他洗干净,太阳下很快就干了。他四顾一眼,脱下衣服他穿什么?心儿明白他的潜台词,笑着说巷子里的钉子户一夏天都光着上身,衣服都省了。他想昨天他一定不会这么害羞别扭,因为昨天他还没有官方地正式地对自己宣布,与心儿的爱情开始了。子夜时分,他看着心儿的窗口,为自己的爱情剪了彩。从那时起,他和心儿之间,一切都不再是异性相吸的调情,不再是男学生对女老师不可告人的性幻想。他到卫生间脱下T恤,放在洗脸池里搓洗。他从来没有自己洗过衣服,把水溅了满地。没关系,用拖把擦一下就好了。拖把太长,他拿着它在这个小卫生间里简直横枪跃马,他意识到自己长到十七岁几乎从来没用过拖把。现在不同了,他是一个保护者,守望者,一个真正的恋人,不能继续做惯坏的孩子。

他用吹头发的吹风机把T恤吹到七成干,穿回身上,又洗了把脸,梳了梳头,对着镜子严正端详:刘畅,男,十七岁零三个月,一米七四,高二毕业生,爱足球、篮球、游泳和丁佳心。从此以后,爱丁佳心位居头等。

他走出卫生间,心儿问他想吃什么早餐,中式?西式?他感到这是爱人在问他。

她在厨房煎蛋的时候,他走到她身边。她突然侧脸看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回家。”

“……”

“其实我没那么软弱,急了也会动手跟他打!我们打过。再说还有叮咚呢,真打起来你就知道她站在谁一边了!”

他不置可否。

“不过,谢谢啊。”她又看他一眼。

鸡蛋在油锅里滋啦滋啦地作响。

“今天我去买把新锁,把旧锁换下来。”他说。

“我去买吧,你回家看看父母。”

“他们上班。我陪你去买锁,你不知道哪一种最好。”

她提起煎锅,让圆圆的一个煎蛋滑进粉红和浅绿的花玻璃盘子。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是闺房气十足。就在这个时刻,她看着他,看了有两秒钟才开口。

“你不长大多好。真不想看到你长大。”

“为什么?”

“男孩子单纯,理想主义,长成大男人就没几个好东西了。”

她有点愤世嫉俗,又有点玩世不恭,反正不再是课堂上的丁老师。

不知怎么一来,他轻轻搂住了她。她和他的高度挺般配。她有点吃惊,跟着就是一阵类似娇羞的感觉。

“我说嘛,还是不长大好!”她端起装着煎蛋的玻璃盘子,顺理成章地给自己解了套。

几天后,他在心儿家看到邮差送了张包裹单来。当时他在跟叮咚一块儿做英文听力练习,心儿在卫生间洗澡,叮咚签了名把包裹单拿进来,放在桌上。单子上注明包裹内的是干笋尖,从浙江义乌寄来。包裹单上的笔迹他认识,刚转学到二中时,邵天一把课堂笔记借给他,他那时就熟悉了这方头大耳的字迹。

那天回到家,他好想好想找人谈心。他甚至想到跟马莉谈。马莉在省里做体操明星,一天给他发几十个邮件,净谈女孩那些屁大的事。他给马莉打了个电话,马莉惊喜得倒吞好几口气才说,怪不得她右眼跳了好几天,右眼跳财,不是财也是福。他谈心的胃口立刻没了。跟心儿的关系用口语一说就俗了。他说他会写邮件给她,赶紧挂了手机,给马莉写了封很长的邮件。他在邮件里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好朋友。“好朋友”爱上了自己的女教师,但女教师跟班上的另一个同学关系也很密切,但又搞不清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好朋友”非常痛苦,因为他确实很爱女教师。马莉回信说,劝劝这个“好朋友”,爱女教师是心理不健全,师生恋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看美国那个师生恋丑闻了吧?女教师被判了八年呢!让“好朋友”赶快找心理医生,省得害己害人。他后悔自己拿马莉当倾诉对象。